第123章 瘟起青萍（1/2）
县医院隔离病区的走廊，比太平间还要死寂。
空气里不再是消毒水的气味，而是一种混合了草药苦涩、病人低吟、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仿佛东西缓慢腐烂的阴湿气息。惨白的墙壁上，临时拉起的隔离布帘将走廊分割成一个个狭小的空间，布帘后不时传来压抑的咳嗽声，那咳嗽声干涩、空洞，像是破风箱在无力地抽动。
李大夫穿着浆洗得发白的旧罩衫，戴着简陋的纱布口罩，眉头拧成了一个解不开的疙瘩。他刚从一个昏迷病人的病床边直起身，手里的小本子上记录着令人心悸的数据：体温持续低烧，咳中带灰绿痰，脉象沉细滑数，舌苔灰腻，且病人周身皮肤开始出现针尖大小的、颜色暗沉的瘀点。
这已经是今天早上送来的第七个症状相似的病人了。无一例外，都是县城及周边几个村镇的居民，发病急，症状诡异，且对常规的退烧消炎药物几乎无效。
“李老，您看这……”县医院的王院长也戴着口罩，眼神里满是焦虑和疲惫，“从昨天半夜开始，陆陆续续送来了十几个。症状都差不多，高烧转低烧，咳嗽带怪痰，浑身乏力，还有这些瘀点……我们初步排除了已知的几种传染病，但这……”
“这不是普通的瘟疫。”李大夫打断他，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他行医大半辈子，见识过各种疑难杂症，也读过不少玄异医案。眼前这些病人的症状，表面看是时疫，但脉象和体征深处，却缠绕着一股极其隐晦的、令人极不舒服的阴寒秽气。这股气，与他前些天在合作社仓库感知到的、污染药材的那股灰黑雾气，在“质”上竟有几分相似，只是更加暴戾，更针对人体生机！
“不是普通瘟疫？那是什么？”王院长愕然。
李大夫没有回答，他快步走到走廊尽头一个症状相对较轻、还能勉强坐着的病人身边。这是个五十多岁的妇女，脸色蜡黄，眼神涣散。
“大妹子，你仔细想想，发病前这两天，有没有吃过什么特别的东西？或者碰过什么不对劲的玩意儿？”李大夫尽量放缓语气。
妇女虚弱地想了想，断断续续地说：“没啥特别的……就昨天早上，在、在村口老张家杂货铺，买了点新到的红糖……冲水喝了……别的，都跟往常一样……”
“红糖？”李大夫眼神一凝，“哪个村？老张家杂货铺？”
“就、就县城西边的河湾村……”妇女说完，又剧烈地咳嗽起来。
河湾村！李大夫心头猛地一跳。他记得，河湾村的老张头，前两天还来合作社进过一批货，主要是些常用的黄芪、当归边角料，说是掺在红糖姜茶里卖。当时老王还跟他开玩笑，说老张头会做生意。
难道……
一个可怕的猜想瞬间攫住了李大夫的心。他立刻转向王院长：“王院长，立刻查一下所有收治的病人，询问他们近期有没有购买或食用过河湾村老张家杂货铺的红糖，或者任何可能含有药材成分的食品！要快！”
王院长虽然不明所以，但见李大夫神色前所未有的严峻，立刻吩咐下去。
调查结果令人心惊胆战！所有能问询到的病人，几乎都在发病前一两天内，接触过来自河湾村老张家杂货铺的红糖、姜茶包，或者其他声称“加入了补气药材”的副食品！
消息像插了翅膀，瞬间传遍了小小的县城。恐慌如同滴入清水的墨汁，迅速蔓延开来。
“听说了吗？河湾村老张头卖的补品吃死人了！”
“什么补品！那是青山合作社卖出去的药渣子！黑心啊！”
“青山合作社？不就是那个种药材的？他们的药有问题？”
“何止有问题！听说他们以次充好，把发霉长虫的药材处理了掺在吃食里卖！这是要钱不要命啊！”
“我早就说，农民搞什么公司，哪懂什么质量控制！这下出大事了吧！”
“我昨天还买了他们合作社门市部的枸杞呢！我得赶紧扔了！”
流言越传越离谱，矛头直指青山合作社。更有甚者，开始将这次突如其来的“瘟疫”，与前几天青山合作社“内部处理了一批问题药材”的消息联系起来，演绎出“合作社明知药材有问题，还违规处理流入食品环节”的完整“故事”。
县里的调查组很快进驻了河湾村老张家杂货铺和青山合作社。合作社的门市部被暂时查封，仓库被贴上了封条，所有账目和进出货记录被调走审查。老王、老吴等人被反复问询，焦头烂额。
陈枫站在被贴上封条的合作社大门外，脸色铁青，紧握的拳头指节发白。他面前是群情激愤的部分病人家属和闻讯赶来的群众，七嘴八舌的指责和谩骂如同冰雹砸来。
“陈枫！你们合作社良心被狗吃了吗？！”
“我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们没完！”
“赔钱！必须赔钱！”
“黑心商人！滚出县城！”
虎子和几个年轻社员拼命挡在陈枫前面，防止情绪激动的人群冲过来。陈枫看着那一张张被愤怒和恐惧扭曲的脸，听着那些字字诛心的指控，胸膛剧烈起伏，一股郁气堵在喉头，几乎要炸开。但他知道，此时任何辩解都是苍白的。
“乡亲们！”他提高声音，压过嘈杂，“事情真相还没查清！我们合作社绝对没有、也绝不会做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情！请相信政府，相信调查组！如果最后查明真是我们的责任，我陈枫砸锅卖铁，也给大家一个交代！但现在，请大家冷静，不要影响调查，更不要耽误医院救人！”
他的声音洪亮，带着军人特有的镇定和力量，暂时压住了现场的混乱。但人们眼中的怀疑和愤怒，并未减少分毫。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驶来，停在人群外。车门打开，沈万钧那熟悉的身影走了下来，依旧是那身笔挺的中山装，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合作社和激愤的人群，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随即换上凝重关切的表情。
他分开人群，走到陈枫面前，叹了口气：“陈主任，怎么会搞成这样？我刚听说，真是……唉。”他摇摇头，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做生意，诚信是根本，药材更是关乎人命，怎么能如此大意呢？”
陈枫冷冷地看着他，目光如刀：“沈老板消息真灵通。”
沈万钧仿佛没听出他话里的刺，继续道：“出了这样的事，合作社的名声恐怕……之前的合作提议，恐怕也很难推进了。不过，鄙人毕竟在药材行当多年，认识几位杏林国手和防疫专家。如果需要，鄙人可以出面请他们来看看这次的情况，或许能帮上忙，也能……帮合作社澄清一下？”
帮忙？澄清？陈枫心中冷笑。这恐怕是黄鼠狼给鸡拜年！他几乎可以肯定，这次诡异的“瘟疫”和随之而来的嫁祸，绝对与眼前这个道貌岸然的家伙脱不了干系！那阴损的、蚀坏药材灵性的手段，与如今这针对人体的、带着阴寒秽气的“瘟疫”，何其相似！
“不劳沈老板费心。”陈枫硬邦邦地回绝，“清者自清，我们等调查结果。”
沈万钧也不恼，只是惋惜地摇了摇头，又看了看被封的合作社，转身回到了车上。
车子驶离，沈万钧靠在舒适的后座上，摘下眼镜，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副驾驶座上，那个气息阴冷的随从低声汇报：“老板，‘蚀瘟散’已经按计划通过那几个点投放，接触者发病症状符合预期，舆论也已引导到位。青山合作社这次，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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