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烟火启程(1/1)
在墨脱的日子,仿佛被神明之手悄然拨慢了指针,每一寸光阴都浸润在高原特有的、混合着梵香、冰雪与阳光的气息里,变得纯粹而缓慢。张起灵和张韵棠并未将此处视为短暂的驿站,这里有他们血脉相连的牵挂,有他们必须守护的宁静。
每日清晨与黄昏,雷打不动的,是去看望白玛。 这几乎成了某种具有仪式感的日常。张韵棠会携带着她那个小巧的藤编药箱,里面整齐码放着各种材质的针具和瓶罐。她坐在床边的矮凳上,指尖搭上白玛的手腕,闭上眼,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下来,只剩下指下那微弱却持续搏动着的、象征着生命复苏的脉息。她的眉宇时而微蹙,时而舒展,如同在解读一部深奥的生命典籍。偶尔,她会取出银针,在特定的穴位上行针,动作轻柔得如同蜻蜓点水,生怕惊扰了这份沉睡中的安宁。
张起灵则总是守在一旁,或倚门而立,或静坐于稍远处的垫子上。他极少出声,目光却如同最精准的刻度尺,丈量着母亲每一次呼吸的起伏,捕捉着张韵棠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只有当张韵棠收起银针,对他微微颔首,示意一切平稳向好时,他周身那无形中紧绷的气息才会几不可察地松弛一分。有时,他会走上前,用那双握惯了黑金古刀、沾染过无数血腥的手,极其轻柔地,替白玛将散落在枕边的几缕白发捋顺,动作笨拙却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珍视。小白团子也学得乖巧,要么蜷在窗台晒太阳,要么不知从哪儿又叼来一株带着露水的格桑花或雪莲幼苗,郑重其事地放在白玛枕边,然后蹲坐在一旁,歪着脑袋,红宝石般的眼睛里满是懵懂的关切。
他们也尝试着融入这片土地最质朴的人间烟火。跟着德仁爷爷去山脚下那个每逢特定日子便聚集起来的集市,成了他们了解这片土地脉搏的窗口。集市上人声鼎沸,穿着各色藏袍的人们摩肩接踵,空气里热烈地交织着酥油茶的浓香、烤羊肉的焦香、青稞酒醇厚的酒气,以及各种草药、香料甚至牲畜混杂在一起的、生机勃勃的味道。
张韵棠会在一个卖青稞饼的老阿妈摊前驻足,看着那金黄色的饼子在炽热的石板上烙得滋滋作响,散发出诱人的麦香。她买上一个,递给张起灵。他接过去,依旧是那副沉默的样子,小口地吃着,动作斯文,与周遭喧嚣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洽。有一次,一小块焦脆的饼屑,就那么不经意地沾在了他线条冷硬的嘴角。张韵棠看见了,先是微微一怔,清冷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那总是紧抿着、仿佛承载了太多秘密与沉重的唇角,难以自抑地、极其细微地向上弯起一个清浅的弧度,漾开一个几乎看不见、却真实存在的微笑。那笑意很轻,如同阳光下的雪花,转瞬即逝,却瞬间柔和了她整张脸庞的线条。她没有出声提醒,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心底某个角落仿佛被这充满生活气息的、与他冷峻形象截然相反的细节轻轻触动了。直到张起灵似乎感知到她不同寻常的注视,抬眸望来,深邃的目光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询问,她才略显仓促地移开视线,假装去看旁边摊位上的彩绘木碗,只是那微微泛红的耳根,泄露了她片刻前的失态。
而在一个陈列着各式传统银饰的摊位前,这次是张起灵主动停下了脚步。他的目光越过那些叮当作响、花纹繁复的项链和手镯,最终定格在一支样式极其简洁、通体素银、只在顶端镶嵌了一小块未经雕琢、呈现出深邃幽蓝色的不知名矿石的簪子上。那抹幽蓝,在高原炽烈的阳光下,内里仿佛有星河流转。他没有询问张韵棠的意见,甚至没有多看摊主一眼,直接拿起,付了钱,然后转身,面对着微微有些错愕的张韵棠。他的动作带着一种与他性格相符的生疏和笨拙,却又异常郑重,小心翼翼地将那只银簪,簪在了她平日里总是简约束起、一丝不苟的墨发之间。冰凉的银质触及温热的发丝,带来一丝奇异的战栗。张韵棠抬眸,对上他平静无波却仿佛能吸纳一切光线的眼眸,心湖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涟漪层层荡开。她没有拒绝,也没有说话,只是任由一抹极淡的红晕悄然爬上脸颊,为她清冷的气质平添了几分罕见的娇色。那抹幽蓝,在她如瀑的黑发间,宛如夜空中最神秘的星辰,悄然点亮。
更多的时候,他们留在德仁爷爷那充满生活气息的小院里,手脚勤快地帮着老人打理各种琐事。张起灵负责劈柴,手起刀落,木柴应声而开,断面平整,效率极高。张韵棠则帮忙晾晒药材,将她对药性的理解运用在这些日常劳作中,确保每一味药材都能得到最好的处理。德仁爷爷便乐呵呵地坐在屋檐下的旧藤椅上,捧着酥油茶,看着他们忙碌和谐的身影,然后便开始打开话匣子,絮絮叨叨地讲述那些被他珍藏了数十年的、关于他们小时候的趣事。
“小棠棠那时候啊,”德仁爷爷眯着眼,脸上每一道皱纹都舒展开来,沉浸在回忆里,“还没那个药杵高呢,走路都晃悠悠的,就天天像个小尾巴似的跟在她师傅老天官后面。给她个小药杵,她就能抱着在院子里‘咚咚咚’捣上半天药,小脸儿绷得紧紧的,眉头皱着,那股子认真劲儿哦,看得我们这些老家伙都想笑。她师傅啊,表面上总板着脸,背地里没少跟我夸,说这小妮子心性坚韧,是块继承天官之位的好料子。”
他的目光又慈爱地转向正在沉默却高效劈柴的张起灵,笑意更深,带着几分骄傲:“还有小起灵,嘿,那时候才多大点?还没他手里那柄木刀高呢!就抱着比他人都高的黑金古刀在训练场那儿比划。摔了不知道多少跤,膝盖、手肘磕得青紫,愣是没掉过一滴眼泪,自己爬起来,拍拍土,抿着小嘴继续练。那股子天生的狠劲儿和对疼痛的漠然,打那时候起就刻在骨子里了。”
说到兴起处,德仁爷爷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其可乐的事情,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声音洪亮:“最逗的是小海客、小海楼、小海杏那几个皮猴儿!他们仨凑一块,准没好事!不是偷吃了供奉给山神的果品,就是练功时不小心打碎了哪个长老心爱的瓷器。每次闯了祸,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把你俩推出来顶缸!要么信誓旦旦地说‘是小起灵练刀没控制好力道劈坏的’,要么一脸无辜地辩解‘是小棠棠试新药不小心给融掉了’……哈哈哈,真当我们这群老家伙是老糊涂了,看不穿他们那点蹩脚的小把戏啊?不过是看你们俩性子沉稳,受了委屈也不爱吭声告状,他们又确实没犯什么不可饶恕的大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他们闹腾罢了。现在想想,那时候的日子,虽然规矩严,但也真是热闹啊……”
听着这些充满童真稚趣、带着阳光温度的往事,张起灵挥动柴刀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顿,凌厉的唇线似乎软化了一瞬,有极淡的弧度一闪而逝,快得让人无法捕捉。张韵棠整理药材的手指也慢了下来,眼中流露出如水般柔和的光晕,仿佛透过岁月的尘埃,看到了那个跟在师傅身后、抱着药杵的、小小的、倔强的自己,也看到了那个在训练场上一次次跌倒又爬起的、沉默的男孩。那些被漫长而残酷的成长历程所掩盖的、为数不多的轻松与温情,在此刻被德仁爷爷的话语重新擦拭干净,散发出温暖的光泽,悄然抚慰着他们饱经风霜的灵魂。
闲暇无事的午后,他们也会抱着终于安分些的小白团子,在墨脱的山水间漫无目的地闲逛。去看雅鲁藏布江如同绿色翡翠般在峡谷间奔腾咆哮,去仰望巍峨圣洁的雪山在阳光下闪烁着钻石般的光芒,去感受成千上万片五彩经幡在风中烈烈舞动,诵念着古老的祈福真言。而无论走到哪里,张韵棠始终牢记着一项重要的“家庭任务”——严格监督张起灵执行给小白团子的减肥计划。
每当张起灵看着团子那双水汪汪、充满了渴望与祈求的红宝石眼睛,下意识地想要从口袋里再摸出一颗特制的、散发着诱人香气的“麒麟血旺仔小馒头”时,张韵棠清冷的声音总会如同精准的警铃般适时响起:“小官,够了。”或者,她甚至无需开口,只是一个淡淡的、带着不容置疑意味的眼神扫过去,便足以让张起灵即将动作的手僵在半空。
团子见状,立刻戏精上身,在张起灵怀里开始打滚撒泼,发出委屈至极的“啾啾呜呜”声,用小爪子可怜巴巴地扒拉他的衣襟,用毛茸茸的脑袋使劲蹭他的下巴,试图用卖萌战术瓦解男主人的“铁石心肠”。张起灵低头看着怀里这团耍赖撒娇、毫无神兽尊严可言的毛球,又抬眼看看对面一脸没得商量、原则性极强的张韵棠,冷峻的眉眼间罕见地掠过一丝类似于“无奈”的情绪。最终,他只能默默地将已经摸到口袋边缘的手收回,改为轻轻地、带着安抚意味地拍了拍团子圆滚滚的脑袋。团子见苦肉计与卖萌术双双失效,顿时如同被霜打过的茄子,蔫头耷脑地瘫在他臂弯里,发出长长的一声幽怨呜咽,那小模样委屈得仿佛受了天大的欺负,让人又好气又好笑。
这般宁静、充实、夹杂着琐碎温暖与淡淡伤感的日子,如同指间流沙,悄无声息地便过去了一整个星期。白玛的身体状况稳定且持续向好,德仁爷爷的精神依旧矍铄硬朗,他们心中那份沉甸甸的牵挂,终于可以暂且安放。
是时候,该动身前往下一个被称之为“家”的归处了。
临行前的清晨,天光微熹,两人已收拾好简单的行装,来到院中向德仁爷爷辞行。
德仁爷爷看着眼前这对历经磨难终于得以相守的年轻人,浑浊的老眼中虽有显而易见的不舍,但更多的,是溢于言表的欣慰与深沉的祝福。他用力拍了拍张起灵结实的手臂,又伸出手,慈爱地替张韵棠理了理鬓角,将那支他看着小起灵给她戴上的、映衬得她愈发清丽脱俗的银簪,簪得更稳了些。
“去吧,孩子们。放心去吧。”德仁爷爷的声音依旧洪亮,带着雪域长者特有的豁达与通透,“雨村是个好地方,山清水秀,适合你们放下过往,好好过日子。不用担心这边,白玛有我守着,出不了半点岔子。你们只要记住,”他顿了顿,目光深邃如同身后的雪山,“墨脱,永远是你们的家。 无论在外面走了多远,累了,想家了,这里的门,永远为你们敞开!”
“我们记住了,德仁爷爷。您多保重。”张韵棠轻声回应,清冷的语调中蕴含着浓得化不开的感激与不舍。
张起灵对着这位如同亲人般的长者,没有多言,只是深深地、郑重地颔首,一切尽在不言中。
告别了德仁爷爷,两人再次并肩,踏上了新的旅程。只是这一次,行囊里多了德仁爷爷硬塞进来的风干肉和奶渣,怀里多了一只虽然因为即将到来的“艰苦”减肥生涯而有点小情绪、但依旧紧紧扒着男主人衣襟、寻找安全感的小白团子。他们转身,离开了这片给予他们短暂治愈与心灵栖息的雪域净土,向着那个位于福建、名为“雨村”的、承载着所有伙伴对未来无限期盼的烟火桃源,坚定而又充满期待地行去。
身后,是巍峨圣洁的雪山和永恒飘扬的五彩经幡,如同定格在时光里的祝福;前方,是缭绕的炊烟、等待的友人,以及一个真正属于他们自己的、可以携手共度的、漫长而平静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