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长安雨·师徒劫(2/2)
他缓缓转头,看向这只曾是他最得意弟子、如今却沦落至此的猴子。雨声渐密,水榭里的光影变得昏暗,他的脸一半隐在阴影里,一半暴露在微弱的光线下,让人看不清他的神情。
“给你法力?”菩提祖师的声音依旧平静,却比窗外的雨水更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给你法力,让你再无法无天,搅乱三界?让你再入魔障,对为师举起金箍棒?”
小猴愣住了,伸出的爪子僵在半空,金色的瞳孔里满是震惊与不解。
菩提祖师站起身,广袖轻轻一拂,棋案上的棋子瞬间哗啦作响,散落一地。他走到小猴面前,缓缓俯身,直视着那双懵懂的金瞳,一字一顿,声音带着刺骨的寒意:“你还记得,你是怎么跟我动手的吗?”
小猴浑身一颤,瞳孔骤然收缩。
破碎的画面如同潮水般涌入它的脑海——三星洞内,漫天霞光,它双目赤红,周身魔气缭绕,手中的金箍棒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量,狠狠砸向面前的恩师。菩提祖师惊怒交加的脸,嘴角溢出的鲜血,还有那句带着无尽失望的怒吼:“孽徒!”
“吱——!”
小猴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猛地抱住头,蜷缩在棋案上,瑟瑟发抖。那些被遗忘的记忆,那些深埋的罪恶感,在这一刻被彻底唤醒,让它痛苦不堪。
“想起来了吗?”菩提祖师直起身,背对着它,望向窗外风雨飘摇的荷花池,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那一下,不仅打断了我的半身道骨,也打断了你我五百年的师徒情分。我收回你的一切,废去你的法力,将你打回凡猴原形,不是惩罚,而是救你——若你还有半分法力,心魔再起时,死的就不止是几个妖孽,怕是整个长安城都要为你陪葬,而你,也会彻底沦为魔障的傀儡,永世不得超生。”
他缓缓转身,眼神里再无半分往日的温情,只剩下一片冰封的寒冷:“所以,别求了。你如今这样,挺好。至少,你还活着,还能安安稳稳地摘野果、晒太阳,做一只无忧无虑的凡猴。”
小猴瘫在棋案上,身体抖得更加厉害了。金色的瞳孔里第一次涌出泪水——那不是普通的猴泪,而是近乎人类的、浑浊的悲伤与悔恨。它知道,师父说的是对的,可它真的不甘心,不甘心就这样做一只平凡的猴子,不甘心忘记自己是谁。
四、菩萨问罪
雨下了三日三夜,才终于停了。
第四日清晨,长安城上空忽然祥云汇聚,七彩斑斓,笼罩了整个皇城。梵音隐隐传来,悠扬婉转,回荡在天地之间。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莲香,清新淡雅,让人闻之身心舒畅。百姓们纷纷涌上街头,仰头观望,脸上满是震惊与敬畏。
只见祥云之中,缓缓现出观音菩萨的法相。她身着洁白的僧衣,手持净瓶,瓶中插着杨柳枝,面容慈悲,眼神温和。她的身旁,跟着一身褴褛袈裟的唐僧,唐僧面色虔诚,双手合十。不远处,猪八戒扛着九齿钉耙,沙僧挑着沉重的行李,两人神色恭敬,跟在后面。
观音菩萨按下云头,竟径直朝着蜀王府的方向落下。
王府的侍卫们见状,吓得纷纷跪倒在地,口称“菩萨饶命”。观音菩萨却并未理会他们,身形飘然入内,穿过层层回廊,径直来到后园的水榭外。
此时,菩提祖师正手持一支毛笔,在池边的巨石上画符。符纸燃烧后的灰烬落在水面上,化作一道道金色的符文,沉入池底。他闻声抬头,看到观音菩萨一行,脸上没有丝毫惊讶,依旧平静无波。
四目相对,空气中的莲香与道韵相互交织,却又带着一丝无形的张力,气氛瞬间凝重起来。
“菩提祖师。”观音菩萨双手合十,微微颔首,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错辨的质问,“贫僧途经长安,偶感悟空气息微弱至此,特来一观——不知祖师为何如此对待自己的弟子?”
菩提祖师放下手中的毛笔,淡淡开口:“菩萨此言何意?”
“悟空一身法力尽失,神魂残缺,与凡猴无异,日日在这废弃的猴山中苟活。”观音菩萨的目光扫过蜷缩在假山阴影里的金毛小猴,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他纵有千般过错,终究是你亲传弟子。当年五行山下五百年,西行路上十万八千里,降妖除魔,护唐僧取经,他已偿还了过往的孽债。如今这般境遇,祖师如此对待他,是否太过严苛了?”
“太过?”菩提祖师忽然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菩萨可知,他最后一次与我相见,做了什么?”
他抬手指向假山阴影里的小猴,声音陡然转厉,带着压抑已久的愤怒与伤痛:“他心魔入体,被贪念蒙蔽,为了夺取我手中一件可助他突破大罗金仙境界的法宝,竟对我痛下杀手!一棒砸碎了我半身道骨,若不是我修行多年,根基深厚,当场便会魂飞魄散!这,就是菩萨口中‘已还了孽债’的好弟子!”
水榭内外,一片死寂。
唐僧脸色煞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深深的愧疚:“是……是贫僧管教无方,未能好好引导悟空,才让他犯下如此大错……还请祖师责罚!”
猪八戒和沙僧也慌忙跪倒在地,低着头,大气不敢出。他们没想到,大师兄竟然还有如此不堪的过往,竟然敢对自己的恩师动手。
观音菩萨沉默了良久,抬手掐指细算,脸上的神色渐渐变了。她终于知晓了事情的全貌,也明白了菩提祖师为何如此绝情。她看向菩提祖师,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丝歉意:“确有此事……是贫僧不知内情,错怪了祖师。但祖师,他当时已入魔障,并非本心所为,还望祖师能够网开一面,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入魔,便可弑师?”菩提祖师打断了她的话,拂袖转身,语气坚决,“菩萨既怜他,便带他走吧。带回灵山,或放归花果山,随你处置。只一样——”
他回头,眼神如冰,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别让他再出现在我面前。贫道看见他,闹心。”
最后三个字,轻飘飘的,却比任何诅咒都更让人心寒。
观音菩萨长叹一声,知道菩提祖师心中的伤痛极深,短时间内难以释怀。她不再多言,缓缓走到假山边,俯身抱起那只瑟瑟发抖的小猴。小猴在她怀中挣扎了一下,扭头望向菩提祖师的方向,眼中满是不舍与哀求,它伸出小巧的爪子,朝着菩提祖师的方向,吱吱哀鸣着,似想抓住什么,却又什么都抓不住。
菩提祖师背对着它,身形挺拔,一动不动,仿佛没有听到它的哀鸣,也没有看到它的不舍。
“悟空,走吧。”观音菩萨轻轻抚摸着小猴的头,声音温柔,“这里不是你的归宿,灵山才是你该去的地方。”
祥云再起,托着观音菩萨、唐僧、猪八戒、沙僧,以及那只频频回头的小猴,缓缓升空,渐渐消失在天际。
水榭里,只剩下菩提祖师一人。
他站了很久,直到日头偏西,池中荷花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他忽然抬手,按了按自己的胸口——那里,当年被金箍棒砸伤的道骨裂痕,至今还未完全愈合,每逢阴雨天,便会隐隐作痛。
五、“乖猫咪”
李世民踏着暮色,走进了蜀王府的后园。
他看到的,是这样一幕:菩提祖师坐在水榭的栏杆上,望着空荡荡的假山出神,眼神空洞,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失落。李愔不知何时溜了进来,正蹲在祖师的脚边,用脑袋轻轻蹭着他的膝盖,像只试图安慰主人的大猫。
“师父,”李愔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担忧,“你别难过了……那只猴子走了,还有我呢。我会一直陪着你,做你的好徒弟。”
菩提祖师低头看他,眼底的冰渐渐化开,像是被温暖的阳光融化的积雪。他伸出手,温柔地揉了揉李愔的发顶,指尖掠过那对在暮色里依然明亮的鎏金瞳孔,忽然轻声唤道:“乖猫咪。”
李世民的脚步顿了顿,有些哭笑不得。
李愔眨了眨眼,似乎觉得这个称呼很有趣,居然真的“喵”了一声,然后又用脑袋蹭了蹭菩提祖师的膝盖,模样乖巧极了。
“……”李世民扶了扶额,走上前,在菩提祖师对面坐下,“皇兄,那是我儿子,不是宠物猫。”
菩提祖师抬眼看他,理直气壮:“这么可爱的孩子,给我一个,不可以吗?”
“你自己有弟子。”李世民接过李愔递来的一杯热茶,抿了一口,“当年那只猴子,不也是你亲手教导出来的?论天赋,他可比愔儿高多了。”
“那不一样。”菩提祖师伸出手,将李愔抱了起来——真的像抱猫一样,让他坐在自己的膝上,然后轻轻将下巴搁在他的发顶,声音温柔,“那只猴子太野,性子顽劣,养不熟。这只猫不一样,他乖,会撒娇,会讨茶喝,受伤了知道回家,受委屈了会找师父倾诉。这样的徒弟,才让人省心。”
李愔窝在菩提祖师的怀里,居然真的舒服地缩了缩,找了个最惬意的姿势,闭上眼睛,像是要睡着了。
李世民看着这一幕,真是又好气又好笑:“皇兄,我终于知道你为什么千万年来,只娶一位妻子了。”
“嗯?”菩提祖师挑眉,有些好奇地看向他。
“因为你若多娶几个,怕是三界的孩子都要被你讨来当徒弟养了。”李世民无奈地摇了摇头,“没想到,你如今竟然真的伸手找我要孩子了。”
菩提祖师理直气壮:“你有那么多妃嫔,子孙绵延,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杨妃温柔贤淑,生的孩子也乖巧懂事。给我一个,怎么了?我又不会亏待他,还会教他一身本领,保他一世平安。”
李世民失笑:“愔儿是大唐的亲王,肩负着守护大唐江山的重任,不是可以随意赠送的宠物。”
“我知道。”菩提祖师低头,看着怀里已经开始打瞌睡的李愔,声音忽然轻了下来,带着一丝怅惘,“所以我才更想要他。因为他有家,有国,有父兄,有必须承担的责任——这样的孩子,才会珍惜别人给的温暖,才不会轻易忘记别人对他的好,更不会轻易举起棍棒,砸向对他好的人。”
暮色彻底沉了下来。池中亮起了盏盏石灯,暖黄的光晕在水面上扩散开来,映照得整个水榭都格外温暖。
李世民沉默了良久,终于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却又有着难以言喻的纵容:“随你吧。只是……别太宠他。这猫爪子利了,也是会挠人的。”
菩提祖师笑了,低头蹭了蹭李愔的额头,动作温柔至极:“挠人也比弑师好。”
怀里的李愔迷迷糊糊地“唔”了一声,鎏金瞳孔眯成了一条缝,含糊不清地说道:“师父……我会乖的……不会挠人的……”
雨后的长安,夜色温柔。晚风轻轻吹过,带来阵阵荷花的清香。
假山空了,那只金毛小猴已经离去。但水榭里,却有新的温暖,在这方小小的天地里悄然生长,愈发浓郁。
而万里之外,灵山脚下的一片桃林中。
观音菩萨将小猴轻轻放在地上,轻声道:“悟空,你在此静心修行。何时悟透了‘何为师’,何时明白了‘何为感恩’,何时再来找我。”
小猴蹲在桃树下,抱着膝盖,望着东方长安的方向,一动不动。
它金色的瞳孔里,第一次映出了类似“思念”和“悔恨”的东西。它想念三星洞里的日子,想念师父的教导,想念那些无忧无虑的时光。可它知道,有些错误一旦犯下,就再也无法挽回。
它只能在这里,慢慢等待,慢慢悟道,希望有一天,能够得到师父的原谅。
(第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