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长安雨·师徒劫(1/2)
一、祖师饲猫
长安入了梅雨季。
细雨如丝,绵绵密密地织了整座城。朱雀大街的青石板被浸润得油亮,终日湿漉漉映着天光,行人走过,鞋底碾过积水,溅起细碎的水花。坊墙间的苔藓疯长成墨绿的绒毯,顺着砖缝蔓延,像是给古老的城墙披上了一层柔软的衣袍。蜀王府后园的荷花池涨了水,粉白的花苞在雨幕里垂着头,带着几分娇弱,偶尔有锦鲤摆尾跃出,碎开一池涟漪,又迅速沉入水底,只留下一圈圈扩散的水纹。
菩提祖师在池边的水榭里煮茶。
他今日未穿惯常的道袍,只一袭月白广袖深衣,衣料轻盈,随着微风轻轻摆动。头发用一枚简单的青玉簪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落在额前,添了几分随性。他坐在水榭中央的竹席上,面前摆着一只红泥小炉,炉上煨着泉水,水汽袅袅升腾,模糊了他的眉眼。雨丝从飞檐角滴落,串成晶莹的珠帘,将水榭与外面的尘世隔出一方清寂天地。
“踏踏踏——”
脚步声踏碎雨声,带着几分急促。李愔拎着袍角,一路小跑着冲进水榭,玄黑亲王常服的下摆溅了不少泥点,金冠也有些歪歪斜斜,几缕乌黑的发丝垂落在额角,沾着细密的雨珠。他那双鎏金瞳孔在氤氲水汽里亮得惊人,像极了雨后初晴时的太阳,带着蓬勃的生命力。
“师父!”
他甩了甩发梢的雨水,像只湿漉漉的大猫,径直凑到菩提祖师身边坐下,毫不客气地抓起案上刚蒸好的桂花糕,塞进嘴里大嚼起来。桂花糕的甜香混合着雨水的清新,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菩提祖师未曾抬眼,指尖轻轻一点,一杯温热的清茶便缓缓滑到李愔面前,“雨这么大,跑什么?仔细摔着。”
李愔灌了一大口热茶,将嘴里的糕点咽下去,才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程知节那老憨,知道我提拔了他侄子当校尉,特意送了两坛剑南烧春过来,说是珍藏了三年的好酒。我想着师父肯定没喝过,就偷了一坛给你尝尝——”
他说着,从怀里变戏法似的摸出一个小巧的酒坛,泥封完好,坛身还带着他身上的体温。酒坛是粗陶材质,上面刻着简单的花纹,透着一股质朴的气息。
菩提祖师终于抬眼看他。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眼睛里,漾开一丝极淡的、几乎让人看不清的笑意,像春风拂过湖面,泛起细微的涟漪。他接过酒坛,指腹轻轻摩挲着粗陶坛身,感受着上面的纹路,半晌,才轻声问道:“《玄元破界功》练到第几重了?”
“第七重!”李愔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个得到糖果的孩子,忽然凑近,脑袋在菩提祖师的肩头蹭了蹭,动作自然又亲昵,像只讨夸的猫,“多亏了师父给的功法!我现在的感知力可比以前强多了,能看见三里外树梢上鸟羽的纹路,连羽毛上的细孔都看得一清二楚;还能听见隔壁坊里孩童背书,漏了哪个字都瞒不过我。”
他越说越兴奋,手舞足蹈地比划着:“前天在军中校场,我试着用师父教的枪法,一枪就挑飞了十三具铁甲人偶!那些人偶每个都有三百多斤重,程知节在旁边看着,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一个劲地说我是天生的战神!”
他蹭得毫无章法,原本就歪斜的金冠彻底滑到了一边,几缕碎发散下来,沾着雨水贴在额角,模样有些狼狈,却透着一股少年人的鲜活与肆意。菩提祖师任由他蹭着,等他终于蹭够了,才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替他正了正金冠,指尖不经意间掠过他鎏金色的眼尾,带着一丝微凉的触感。
“愔儿。”菩提祖师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褪去了之前的温和,带着几分严肃。
李愔的动作一顿,脸上的笑容也渐渐收敛,隐隐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泾阳城外,你一人独闯三十万突厥军阵,左肩中了三箭,妖力耗尽,神魂险些溃散。”菩提祖师看着他,眼底那丝淡淡的笑意已经消失不见,只剩下深潭般的沉静,“你可知,若我当时晚到半刻,你现在已经是一具躺在冰棺里的尸首——或者,连尸首都找不到,早已被草原上的饿狼啃食殆尽。”
水榭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和红泥小炉里泉水沸腾的细微声响。
李愔抿了抿唇,有些不服气地小声嘟囔:“反正……我命硬,阎王也不敢收我。”
“是吗?”菩提祖师端起面前的茶盏,轻轻吹了吹上面的热气,雾气模糊了他的眉眼,“那你这双眼睛,当年是怎么伤的?”
李愔瞬间噎住,脸上的神色僵住了。
“七岁救驾,是忠勇,是孝心,值得嘉奖。”菩提祖师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敲在李愔的心上,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但你有没有想过,若你当时多用一分巧劲,绕到战马侧面牵制它的行动,而不是硬生生冲上去阻拦,本可以只伤马,不伤己。你总觉得自己命硬,天道不收,阎王不取,便可以肆无忌惮地逞勇斗狠。”
他放下茶盏,目光转向池中风雨飘摇的荷花,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惜:“可你不知道,这世上最锋利的刀,从来不是斩向脖颈的——是钝刀子磨心,是一步错,步步错,是身边人因你的‘不怕死’,一个一个替你哭干眼泪。”
“你父皇那夜得知你重伤昏迷,连夜驰骋四百里赶往泾阳,到的时候,双手虎口全是缰绳勒出的血口,深可见骨;你皇兄在东宫得知消息,砸了三个心爱的花瓶,杖毙了四个私下嚼舌根的属官,一夜未眠,急得团团转;你母妃杨氏在佛堂跪了三日三夜,为你祈福,膝盖肿得连路都走不了,眼泪都哭干了。”
李愔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竹席边缘,指节微微泛白。他从未想过,自己一时的冲动,竟然让身边的人如此担忧和痛苦。
“我要你记住,”菩提祖师的手轻轻落在他的发顶,温柔地揉了揉,像在安抚一只不安的小兽,“你的命,早就不是你一个人的了。你是大唐的蜀王,是你父皇最像他的儿子,是你皇兄愿意以江山相托的弟弟,是你母妃在深宫里唯一的指望——”
他顿了顿,收回手,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只有自己能听见的怅惘:“也是我……也是我在这人间,最后一个想护周全的徒儿。”
李愔猛地抬头,鎏金瞳孔里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他看着菩提祖师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痛楚,那种痛太深太重,不像是为他,倒像是透过他,在看另一个同样莽撞、同样不惜命、最后却……落得悲惨下场的人。
“师父,”李愔忽然伸出手,紧紧抱住菩提祖师的腰,将脸埋在他柔软的衣袖间,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哽咽,“我知道了。以后……我会用脑子的,不会再像以前那样莽撞了。我会好好活着,不让父皇、皇兄和师父担心。”
菩提祖师的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他轻轻拍着李愔的背,动作温柔,像在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乖。”
雨还在下,水榭里的气氛却变得格外温暖。红泥小炉里的泉水依旧在沸腾,茶香与桂花糕的甜香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宁静而温馨的画面。
二、朝堂新局
雨季的朝会,总显得格外沉闷。
太极殿里弥漫着浓重的潮气,墙壁上甚至凝结出了细密的水珠。百官的朝服下摆都带着湿漉漉的水汽,贴在身上,很不舒服。连山呼声都黏糊了几分,少了往日的铿锵有力。
但今日的朝会,却与往日不同。
蜀王李愔身着天策上将的朝服,立于武官首位。这是自李世民登基以来,首次将天策上将这一象征着极高军事荣誉的职位授予皇子。玄黑色的礼服上绣着金色的龙鳞纹路,腰间佩着天子亲赐的龙渊剑,剑穗随风轻轻摆动。他那双鎏金瞳孔在殿内烛火的映照下,熠熠生辉,不再被人非议为“妖异”,反而成了“真龙嫡传”的象征,让人心生敬畏。
龙椅上,李世民目光威严地扫过殿下。文官队列里,几个曾经联名弹劾李愔的老臣,此刻面色灰败,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生怕被天子迁怒。武将这边,程咬金、尉迟敬德等天策府旧部,隐隐以李愔为首,看向他的目光中满是敬佩与拥护。就连一向保持中立的英国公李积,今日也主动朝李愔微微颔首,表达了善意。
而太子李承乾,站在御阶之侧,竟当众走下阶来,径直走到李愔面前,亲手替他整了整腰间有些歪斜的剑绦。
“剑穗缠住了。”李承乾的声音不高,却足够让殿内所有人都听得一清二楚,“下朝后,来东宫一趟。你嫂子新做了鲈鱼脍,说是你小时候最爱吃的,让你过去尝尝。”
满殿寂然。
太子与蜀王这般亲密无间的姿态,比任何诏令都更有力量。这无疑是在向满朝文武宣告,天家兄弟同心,密不可分。那些试图离间、站队、押宝的臣子,瞬间失去了所有辗转腾挪的空间,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下朝后,天空中的细雨终于暂时停歇。
李承乾与李愔并肩走在宫道上,身后跟着两列侍卫——左边是东宫的侍卫,右边是天策府的亲卫,泾渭分明,却又和谐地同行,形成了一道独特的风景线。
“魏徵昨日递了折子。”李承乾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语气带着一丝凝重,“突厥虽破,但薛延陀、回纥等部却趁势崛起,吞并了颉利的不少旧部,势力日渐壮大,对我大唐北疆虎视眈眈。西域那边,高昌王麴文泰也不安分,竟敢截杀我大唐的商队,还扣押了朝廷派去的使臣,气焰十分嚣张。”
李愔脚步未停,鎏金瞳孔微微闪烁:“皇兄想让我去平定这些乱局?”
“我想你去。”李承乾侧头看向他,眼神郑重,“但不是现在。你刚晋封天策上将,天策府的架子还没搭起来。兵部、户部、工部那些老油条,一个个心思深沉,不好对付。你得先把这些人磨服了,把天策府的根基扎稳,掌控好粮草、军械、兵源这些关键事务。否则,你前脚出了玉门关,后脚就有人在背后给你使绊子,断你粮草,那可就危险了。”
他停下脚步,转身面对李愔,抬手替他拂去肩头一片带着水珠的落叶,语气语重心长:“愔弟,我要你明白——我给你兵权,不是让你去当一个冲锋陷阵的将军。我要你当大唐的定海神针,坐镇中枢,整合各方力量,让四方夷狄听到‘蜀王’二字,就心生畏惧,怯了三分战意。这样,才能保我大唐边境安宁,百姓安居乐业。”
李愔看着皇兄眼中的郑重与期许,忽然笑了,露出一口白牙:“皇兄,你越来越像父皇了。以前你还总说,不想当父皇那样被江山困住的人。”
“像他不好吗?”李承乾也笑了,笑容里带着少年时没有的沉稳与担当,“至少,我不会让他经历玄武门那夜的血雨腥风。我会守住这大唐的江山,也会守住我们兄弟之间的情谊。”
兄弟二人对视一笑,眼中没有丝毫隔阂与猜忌,只有深厚的信任与默契。雨后的阳光刺破云层,洒在湿漉漉的宫墙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宫道两旁的树木,经过雨水的冲刷,显得格外青翠挺拔,充满了生机。
三、凡猴求法
蜀王府后园深处,有一处废弃的猴山。
假山嶙峋,怪石林立,藤蔓丛生,将整个假山缠绕得严严实实,像是一个天然的屏障。这里原本是前朝某位亲王养猢狲取乐的所在,后来那位亲王获罪被贬,猴山便渐渐荒废了,只剩下遍地的荒草和茂密的藤蔓。
那只金毛小猴,就住在猴山顶的一个小石洞里。
它已经在此住了数月,每日懵懂混沌,没有丝毫往日齐天大圣的威风与霸气。它的世界里,只有摘野果、追蝴蝶、在假山上蹦蹦跳跳,过着最原始、最纯粹的凡猴生活。王府的仆役们起初还觉得好奇,时常来围观,但见这猴子性情温顺,不伤人也不偷食,便渐渐习以为常,任由它自由活动,偶尔还会丢些剩饭剩菜给它。
这日黄昏,天空中的雨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比之前的雨更大了些,打在树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小猴蹲在石洞口,怀里抱着一个干瘪的野梨,正啃得津津有味。它的金色绒毛被雨水打湿,一绺绺贴在瘦小的身子上,显得有些狼狈。忽然,它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望向水榭的方向——那里,有一股熟悉的、让它心安又心悸的气息。
那是师父的气息。
它丢下手中的野梨,毫不犹豫地跳下石台,四肢并用,沿着湿滑的假山岩壁快速爬下。它蹚过积水,溅起一路水花,跌跌撞撞地朝着水榭的方向跑去。雨水模糊了它的视线,它却毫不在意,只是一心向着那股熟悉的气息靠近。
水榭的竹帘半卷着,小猴小心翼翼地钻了进去。
它看见菩提祖师正与李愔对弈,黑白棋子落在楸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李愔眉头紧锁,似乎正在思考下一步棋该如何走,而菩提祖师则神色平静,气定神闲。
小猴蹲在雨帘下,静静地看了很久。它看不懂棋盘上的黑白交错,却被那种宁静的氛围所吸引。直到一局终了,李愔伸了个懒腰,起身离去,菩提祖师独自收拾棋局时,它才鼓起勇气,轻轻“吱吱”叫了两声。
菩提祖师收拾棋子的动作未停,将一颗颗白子缓缓收进棋罐里,声音平静无波:“何事?”
小猴跳上棋案,湿漉漉的爪子按在光滑的棋盘上,留下几个深色的泥印。它仰头看着菩提祖师,金色的瞳孔里满是懵懂,却又有一丝极微弱的、近乎本能的渴望。它伸出小巧的爪子,小心翼翼地拽了拽祖师的衣袖,又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吱吱呀呀地叫着,像是在诉说着什么,又像是在恳求着什么。
它想说:师父,我想要回我的法力。我不想再做一只凡猴了。
菩提祖师收棋的手停下了。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