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冯司空远在长安,鞭长莫及(2/2)
纸上字迹清瘦工整,条分缕析列着益州税赋、屯田的种种疑点。
“倒是仔细。”武则天轻笑,将纸随手丢在案上,“冯仁教出来的人,骨头硬,眼睛也毒。”
“娘娘,要不要……”裴婉做了个手势。
“不必。”武则天摆摆手,“孙行收到信,自然会报给皇帝。
皇帝年轻,正想立威,杨武这块石头,让他踢踢也好。”
她顿了顿:“倒是卢照邻……这孩子的腿,真落下残疾了?”
“孙神医说,阴雨天仍会疼痛,行走微跛,但日常无碍。”裴婉回道。
“冯小娘子前日还托人往益州送了药材和护膝。”
“倒是个痴心的。”
武则天眼神微深,“冯仁把她护得紧,但女大不中留。
卢照邻若在益州做出些成绩,倒也不是不能考虑。”
她话锋一转:“皇帝那边,对上阳宫新殿,怎么说?”
裴婉神色一肃:“陛下今早来了立政殿,呈上户部账册,言国库艰难,请太后‘体谅’。
工部也上了折子,说需重新勘估,提出‘俭省方案’。
依奴婢看,陛下是想……拖。”
“拖?”武则天笑了,“哀家这儿子,到底是长大了,学会跟母亲耍心眼了。”
她坐起身:“告诉杨思俭,让他联络几位御史上书。
就说‘太后抚育陛下成人,劳苦功高。
今欲修一宫室颐养,陛下竟迟疑不允,恐伤天下孝道’。
声音要大,姿态要高。”
“娘娘,这会不会……”裴婉迟疑。
“不会。”武则天淡淡道,“皇帝要仁孝之名,哀家就给他机会表现。
但满朝文武看着,天下百姓听着,他这‘拖’字诀,能拖多久?”
她走到窗前,“冯仁与论钦陵定了三年之约。
这三年,边境无大战,皇帝便能腾出手整顿内政,收拾那些不听话的世家。
哀家若不趁现在要点东西,等皇帝羽翼丰满了……”
她没有说完,但裴婉明白。
“那冯司空那边……”
“冯仁?”武则天转过身,“他就算是个怪物,那身子那么重的伤,也不是一年半载的事。
这盘棋,才刚入中局。
哀家倒要看看,是他冯仁算计得深,还是哀家……熬得住。”
……
益州的雨,缠缠绵绵下了十余日,仍不见停。
卢照邻值房内的灯火,常常亮至后半夜。
那封密信送出后第七日,他案头多了一份誊抄工整的揭帖,是府中一名老书吏悄悄塞给他的。
“参军小心。”老吏只说了这四个字,便佝偻着背匆匆离去。
雨夜,卢照邻撑着油纸伞,跛着脚走过湿滑的青石板路,来到城南一处不起眼的米铺。
铺子早已打烊,他叩响侧门三长两短。
门开一条缝,露出丙字营护卫赵平的脸。
“卢参军。”
“赵兄,有劳。”卢照邻闪身入内,“这些,需尽快送回长安。
走……冯府的渠道。”
赵平接过,验看过火漆:“参军放心。
只是益州眼杂,杨武已有所察觉。
前日都督府宴请,他特意问及参军‘腿伤可需休养’。”
“试探罢了。”卢照邻摇头,“他不敢明着动我。
冯府的人若在益州出事,他十个杨武也担不起。”
“那参军自己……”
“我自有分寸。”卢照邻望向窗外沉沉的雨幕,“你们按计划行事便是。
对了,玥……冯小姐前日送来的药材,我收到了。
替我……谢过她。”
赵平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郑重抱拳:“是。”
五月初,益州。
杨武的“请罪”与“补缴”并未平息事态。
卢照邻在赵平等丙字营护卫暗中协助下,又挖出了三处虚报的屯田和一条私开的盐井。
证据直指杨武本人。
这日午后,杨武终于坐不住了,亲自来到录事参军值房。
“卢参军,辛苦。”杨武一身常服,笑容可掬,仿佛只是寻常探视。
卢照邻起身行礼:“都督。”
“坐,坐。”
杨武摆手,自顾自在主位坐下,打量着这间简陋的值房。
“参军腿脚不便,还如此勤勉,实乃益州之福。
只是……有些事情,过犹不及啊。”
“下官愚钝,请都督明示。”
杨武端起亲随奉上的茶,吹了吹沫子:“益州地处边陲,民情复杂。
有些旧例,沿袭多年,虽有小瑕,却维系着地方安稳。
何必……拘泥于些许陈年旧账?”
卢照邻抬起头:“都督,下官奉命核查账目,只知依法行事。”
杨武笑容微僵,放下茶盏:“卢参军果然不愧是冯司空门下,铁面无私。只是……”
他倾身,声音压低,“冯司空远在长安,鞭长莫及。”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卢照邻面色不变:“下官性命,自有天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