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旧事(2/2)
钱桐冷冷地扫她一眼:“三郎从侯府中消失了。林轲领着他出门,半途上卖给了人牙。”
师屏画沁出一身鸡皮疙瘩。
人牙!
她在魏承枫嘴里听到过另外一个版本:他被绑架,对方本来是要杀他的,看他长得富贵,便将他发卖了,辗转到了龙头靠身上做了他的招财童子。
即使知道接下来的整个十到十二岁,魏承枫都在土匪窝里度过,日复一日地引诱那些善良的女子上山,师屏画还是忍不住握紧了扶手,挺直了腰背:“那侯爷呢?”
“侯爷由是死心,只当没有这个儿子。”钱桐言简意赅道。
师屏画由衷地为魏承枫感到难过。
母亲死了,父亲恨他,自己又身陷囹圄。他发了疯一样地想逃出去,想回家,可是这个汴京城里哪里还有家?
“三郎说,父亲回京的那天,他在山上看到了。”
他看到花团锦簇的汴京城送别着他的大英雄,他回想起这个男人也曾经是他的英雄。
他的呼喊声被人群的欢呼所淹没,他跑了五里地想要去追上他,但是土匪把他拎了回去打断了他的腿。
“他最后还是回来了。”师屏画道。
“是的,在他十二岁那年逃回来的。”
没有人知道魏承枫是怎么从土匪手中逃脱,从遥远的群山之中回到了魏侯府,跟离去之前相比,他长高了,却出奇地消瘦,衣衫褴褛风一吹似乎就要昏倒,只一双眼睛漆黑发亮。
那年他十二岁。
他没了母亲,父亲又跟他断绝关系,满身沉疴,曾经轻捷的手在风雨夜隐隐作痛,他像一头野兽闯进帝都,却引来诸多嘲笑。
“长公主早已把他忘掉了,但是她也没把他放在眼里。魏侯离家,她的爱变成了恨最后变成了放纵的享乐,魏侯府成了公主府,而三郎开始读书。”
“在上京之前,他在老家上个不好不坏的私塾,荆夫人带他认字,背几句诗,侯爷也并不放在心上。三品王侯的世子,以后从军打仗,可以没有这么多学问。可现在不同往日,侯爷与他断绝关系,长公主又与他有杀母大仇,三郎知道他眼下只有一条出路,就像他知道他应该恨谁,他头槌梁锥刺股,拼了命的读书,想要补齐荒废的许多年月。”
“少年人最是刻毒,都笑他痴顽。一个乡下小子,早上还在田里玩泥巴,晚上就因着父亲一步登天,到太学里跟他们这些读书人平起平坐。他没有朋友,遭受捉弄,但他只是默默忍耐。”
“到十五岁的春闱,一举中第,明法科进士。虽然明法科是各科目中最次的,但我记得那年明法科也只有十七名进士,他才十五岁……”
慈恩塔下题名处,十七人中最少年。
师屏画脑海中不由得想起了这句诗。
直到她遇到从外省调任回京的魏承枫,他依旧因为明法科出生、审理燕王案被清流斥责为佞幸之臣,被人瞧不起,被人排斥。
他好像永远地困在了童年的那场不幸里,从此处处慢人一拍、低人一等。
他也因此结成了一层坚固的外壳,帮他抵御这些不谐之音,让他能够在黑夜里踽踽独行,一直走下去,这甚至让他变得让人畏惧。
师屏画骨子里是慕强的。她并不羡慕长公主这样天生的强者,她喜欢的是大风起于青萍之末的故事。她就是这样一个从深山卷到大城市的卷王,她也曾头悬梁锥刺股秉笔疾书凿壁偷光,于千军万马中杀出一个独木桥。
很难想象魏承枫跟她于千年的两端互相呼应,有过一样的寒窗苦读与金榜题名。
可在这样的辉煌里,她嗅到了一丝危机:“既是中举,他怎么又刺配流放了?”
钱桐幽幽地看她一眼:“你见过魏侯爷的画像吗?”
师屏画摇摇头。
“他在金明池宴饮的那天,长公主也在。长公主那天喝了很多酒,回来说,三郎长得很像他父亲。”
师屏画心里咯噔一下:“她竟是因为这个缘故,才对三郎有这样的歪心思……”
“长公主虽然处心积虑嫁入侯府,但侯爷从来都没有进过东苑。荆夫人死了,她也一一败涂地。但她不是喜欢输的人……她想在那张近乎一模一样的脸上,赢回来。”
“她进宫朝先帝哭诉,说稚子身弱,不能为官,要在家中侍奉。三郎中了进士却没能除官,只在家候补。”
“但其实他一辈子也等不到吏部的补录。除非,他能做公主的禁脔。”
师屏画啃咬起了指甲,她已经不想听了,她觉得害怕。
她从没觉得一个女人能有如此可怖。
而魏承枫才十五岁。
“他没有答应。”钱桐安慰地劝她一句。
“要是答应了能少吃点苦头,倒不如审时度势。”师屏画道。
可魏承枫没有。
年轻人最不缺少的是骨气。
他痛斥继母荒淫无道,得到的是毒打。
她很快从中得到了意趣。
“公主已经在魏家男人上失败了一次,她不想失败第二次。如果得不到他的爱,那么在身体上凌虐他也不失为一种胜利。”
“那他刺杀晋王是为了逃出去?”
“不错。”钱桐点点头,“他是魏府的世子,再是身弱,也要参与冬至的大朝会。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少年磨砺了自己的簪子,找到了一个不被铁链束缚的空隙,当着满朝文武与天子的面,刺杀了总是嘲笑他的晋王。
那个小皇子骂他是个贱种,是侯爷与野女人生的,还有脸受公主的荫庇站在这里。
他刺伤了他,那是他第一次使用暴力,血溅在了他的脸上,变作了一块洗不掉的刺青。
他被夺爵,戴上了枷锁,发配边疆,流徙千里,但他自由了。
桌上的香燃尽,外头天亮了,太阳升起来了。
师屏画看到光透过栅栏透进来,抬眼盯着钱桐:“那么,你在故事里,又充当了什么角色?你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
老妇突然笑起来,那股经年积攒的懊悔、愧疚彻底破土而出,扭曲了她的脸,散发出腐烂发臭的疯狂:“呵呵呵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我受公主的命令,指着那碗毒药说,是三郎的孝心。”
师屏画夺门而出,想要躲开同样的懊悔、同样的歉疚,可是那刺耳的笑声始终萦绕在她耳边。
她抬手给了自己一记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