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终极之问(1/1)
灶台上的小米粥还在冒着细白的热气,韩慧云刚把粥盛进粗瓷碗里,就听见院门口传来老者低沉的声音。她握着碗的手顿了顿,侧耳细听 —— 那声音没有灵力裹挟,却像沉在古井里的石头,砸得人心头发沉。她赶紧把碗放在灶台上,快步走到窗边,透过窗纸的缝隙往外看 —— 老者还站在篱笆外,枯瘦的身影映在晨光里,像棵从远古走来的枯树,连身边的风都透着冷意。
唐家兴怀里的念儿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小脑袋往唐家兴颈窝里缩了缩,小手紧紧抓住他的衣襟,“咿呀” 的声音也弱了下去,只剩小嘴巴轻轻抿着,乌溜溜的眼睛盯着老者,带着点怯意。唐家兴轻轻拍了拍念儿的背,指尖能感觉到孩子小小的身体在微微发颤 —— 这孩子虽小,却能感知到老者身上那股 “万法归寂” 的虚无,那是连草木都要蜷缩的气息,更别说这么小的婴儿了。
“老人家有话,但说无妨。” 唐家兴的声音很稳,目光落在老者身上,没有回避。他能看到老者道袍上的每一道缝补痕迹,能看到他胡须上沾着的星屑似的尘土,甚至能看到他眼底深处那片万年不化的沉寂 —— 那不是冷漠,是见过太多兴衰后,对 “变化” 的本能抗拒。
老者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抬起枯瘦的手指,指向院中的炊烟。
那缕炊烟正从厨房的烟囱里袅袅升起,带着小米粥的淡香,在晨光里泛着浅金色的光,风一吹,轻轻飘向天空,时而散开,时而聚起,没有固定的形状,像孩童随手画的线条,自在又随意。可在老者的目光里,这缕炊烟却像是成了 “罪证”,每一次飘动,都在印证他心中的疑问。
“这烟,” 老者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比刚才更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此刻是圆,下一刻是散;今日有,明日或许就没了。你以它为念,以这凡间的烟火为道,不觉得可笑吗?”
唐家兴没反驳,只是顺着老者的目光,看向那缕炊烟。他想起昨天韩慧云煮小米粥时,炊烟也是这样飘着,念儿在怀里睡着,韩慧云在旁边缝着襁褓,王婶还来送了新摘的毛豆 —— 这些场景,确实像炊烟一样,会变,会散,可那份暖,却留在心里,比任何不变的东西都更真切。
“你说的‘道’,” 老者的目光从炊烟上移开,重新落回唐家兴身上,暗灰色的眼珠里终于有了点波动,那是困惑,也是不解,“是让三界修士以‘情’为基,以‘变’为常。可情感是什么?是韩辉当年为护弟而发的怒,是林逸为草木而生的喜,是睿睿为万物而有的悲 —— 这些情绪,今日有,明日可能就没了;这个人有,那个人可能就没有。”
他顿了顿,抬起手,指尖划过身边的空气,像是在触碰那些逝去的时光:“老夫活了九万年,见过三千道统兴起,又看着它们覆灭。有的因‘爱’而内斗,有的因‘恨’而疯狂,有的因‘喜’而懈怠,有的因‘悲’而沉沦 —— 这些所谓的‘情’,从来都是乱源,是道统崩塌的根由。”
韩慧云站在窗边,手指紧紧攥着窗纸的一角,指节都有些发白。她想起当年在仙界,绝情天尊也说过类似的话,说情感是枷锁,是累赘;可她更记得,赵宇当年算尽一切,最后靠的是对兄弟姐妹的 “信任” 破局;韩辉怒不可遏时,是 “守护” 的念头像缰绳一样拉住了他的怒魄 —— 这些,都是老者没看到的。
“你构建的功德天梯,以‘情魄纯度’为凭;你传的有情道,以‘情感共鸣’为核。” 老者的声音渐渐提高了些,不是愤怒,是带着亘古的疲惫,“可这些东西,太容易变了。今日行善的人,明日可能作恶;今日相爱的人,明日可能反目。以此虚幻不定之物为基,你所构建之世界,如何能求得永恒?”
这句话像颗石子,砸在小院的空气里,连风都好像停了。
院角的老槐树,叶子原本还带着点颤动,此刻竟完全静止了,连花瓣都停在半开的状态,像是被冻住了;灵泉的水,也慢了流速,汩汩的声音弱了下去,水面上的涟漪慢慢平复;甚至连远处村落里的鸡鸣声、狗吠声,都好像被隔绝在了小院之外,只剩下老者这句话,在空气中回荡。
“不过镜花水月,终将流散!”
老者最后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像重锤一样,敲在唐家兴的心上。他怀里的念儿像是被吓到了,小嘴一瘪,差点哭出来,唐家兴赶紧轻轻晃了晃,低声哄着:“念儿乖,不怕,不怕。”
韩慧云再也忍不住,推开门走了出来,怀里还抱着刚温好的小米粥 —— 她知道自己插不上话,却想让唐家兴知道,她在,念儿也在,他们守护的这一切,不是镜花水月。
老者看向韩慧云,目光在她怀里的粥碗上停了停,又落在念儿脸上那块淡褐色的胎记上。他的眼神没有变化,依旧是沉寂的,可韩慧云却觉得,他好像在这孩子身上,看到了当年那些因 “情” 而活、因 “情” 而战的孩子们 —— 韩辉、赵宇、林逸、睿睿…… 他们都曾是这样小,这样弱,却靠着彼此的情感,长成了能守护三界的人。
“你不信?” 老者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亘古的孤寂,像是问唐家兴,又像是问自己,“老夫见过太多‘永恒’的誓言,最后都成了泡影;见过太多‘不变’的道统,最后都成了废墟。只有虚无,只有万法归寂,才是真正的永恒 —— 它不会变,不会散,不会因为任何情绪而动摇。”
就在这时,天空突然暗了一点。
不是乌云来了,是阳光好像被什么东西挡住了,原本暖融融的晨光,渐渐淡了下去,变成了浅灰色。院外小路上的草叶,开始慢慢蜷缩,像是失去了生机;路边的小石子,表面竟凝结了一层极薄的白霜,在淡灰色的光里泛着冷光。
天象微变。
不是惊天动地的雷劫,也不是翻江倒海的风暴,是一种悄无声息的 “归寂”—— 连天地间的灵气,都好像在老者的气息里,慢慢慢了下来,失去了往日的活力。
唐家兴抱着念儿,看着眼前的景象,心里却没有慌。他知道,老者不是要毁了这小院,不是要和他斗法,只是在用自己九万年的经历,提出一个最根本的疑问 —— 不变的虚无,和易变的情感,到底哪一个,才配得上 “永恒” 二字。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念儿 —— 孩子已经不哭了,小脑袋靠在他的胸口,呼吸渐渐平稳,像是感受到了他的安心。又看了看身边的韩慧云 —— 她手里还端着那碗小米粥,粥还冒着热气,在淡灰色的光里,像一点温暖的火种。
然后,唐家兴抬起头,看向老者,目光里没有反驳,只有平静。他知道,这个问题,不能用道理回答,只能用这小院里的一切,用他们走过的路,用那些真实的、会变的、却永远温暖的日子,来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