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谈判桌内外的交响(2/2)
“看那棉花,施了肥的那垄,棉桃好像就是大点?”
“豆子也是,你看那籽粒,多饱成。”
马桂枝听着议论,看着布袋里雪白的棉花和金黄饱满的豆粒,心里充满了成就感。这不仅仅是一季的收成,更是她和许多人付出心血、遵循“新法子”得到的证据。这些证据,将会变成报告里的数字和图表,或许会被送到沈阳,甚至更远的地方,去说服那些掌握着更多资源的人。
几天后,初步数据汇总到了师部。孟教授看着报表,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虽然受气候和土壤基础限制,绝对产量还不高,但对比效果是明显的:施用磷肥的棉花和大豆,产量普遍比未施用的高出15%-20%;配合了“钾石粉”(尽管效果微弱且不稳定)的处理组,在部分地块的大豆上表现出更好的抗倒伏性和籽粒饱满度。而“长绒棉”的纤维样品,经初步手测,长度确实优于本地品种。
“数据虽粗糙,但方向是对的。”孟教授对丁伟说,“这证明了科学施肥和良种的作用。把这些数据,连同土壤分析报告、田间管理记录,一起整理好,发给沈阳赵政委和大连李部长。这是咱们农垦战线最直接的呼声和证据——我们需要化肥,需要良种,需要更精细的农业技术!”
就在秋收测产紧锣密鼓进行时,孟教授本人接到了来自沈阳的调令。鉴于他在土壤肥料方面的专业造诣,以及参与对那包神秘“钾镁肥”样品和边境“含钾岩石”研究的表现,赵刚点名将他借调到沈阳的“世博会信息研判与对策研究小组”,重点参与化肥项目技术路线评估和农业需求论证工作。
“丁局长,这边试验田的数据收集和初步分析,我的学生可以负责。”孟教授向丁伟辞行,眼中既有对北大荒的不舍,也有对参与更核心决策的期待,“我去沈阳,可以把咱们这里最真实、最急迫的需求,还有我们在资源探索上的一点发现,直接带到技术论证的桌面上。这对项目的科学决策有好处。”
丁伟用力握了握孟教授的手:“孟教授,您去吧。这边我们会把地种好,把数据记牢。您在那头,替咱们北大荒,还有千千万万等着好肥料、好技术的农民兄弟,多说话!”
孟教授的吉普车消失在通往火车站的道路尽头,扬起一路尘土。他带走的,不仅是行李,更是黑土地沉甸甸的期盼和一线科研工作者直面国家重大需求的使命感。
大连造船厂,第三铆焊车间。韩长河发现,车间技术学习的重点,悄悄发生了转移。除了继续巩固液压铆接等新工艺,厂里技术科下发了一批新的学习资料——是关于 “耐腐蚀特种钢材焊接工艺要点”和 “化工容器制造基本规范”的简介。
“听说上边有大项目,可能需要造一些耐酸耐压的大罐子。”张师傅在休息时,小声对韩长河说,“好像跟化肥厂有关。那种罐子,对焊接要求比船板高得多,不能有丝毫渗漏,还得抗腐蚀。咱们厂如果能接点这类活,那可是上台阶了。”
韩长河翻看着那些陌生的术语和图表,感到既挑战又兴奋。他想起夜校老师说过,重工业是一个体系,造船的技术积累,可以支撑其他复杂装备制造。如果真有机会造那种“大罐子”,无疑是对他们技术水平的一次大考和提升。
与此同时,大连第一轻工业品出口加工总厂的罐头分厂,迎来了一批“特殊”的参观者。几位肤色黝黑、穿着简朴但气质精干的中年人,在厂长老周和谭师傅的陪同下,仔细查看了从原料清洗、预处理、灌装、封口到杀菌、包装的全过程。他们不时低声交谈,拿起罐头仔细查看标签和封口,甚至用游标卡尺测量罐体的厚度。
“周厂长,谭师傅,不瞒你们说,我们是总后勤部军需生产部门的。”为首的干部在会议室里亮明了身份,“我们一直在寻找能够稳定供应高质量、耐储运野战食品的厂家。你们厂的产品,我们之前通过地方渠道少量采购试用过,包括这次在大阪世博会展示的品种。无论是风味保持、封口密封性还是长期储存后的品质,都达到了我们的要求,甚至在某些方面超过了我们的预期。”
老周和谭师傅对视一眼,既感荣耀,又觉责任重大。
“我们希望能与贵厂建立长期、稳定的供货关系。”军代表继续说,“订单量会比较大,规格和质量标准会有更详细的要求。同时,我们希望贵厂能根据部队的特殊需求,比如更高能量密度、更轻便包装、适应极端气候等,参与新产品的研发试制。当然,价格和保障方面,我们会给予充分考虑。”
这无疑是巨大的肯定,也是严峻的考验。军用订单意味着更高的质量门槛、更严格的管理和更大的政治责任。但同时也意味着稳定的销路、更规范的技术要求和可能的技术提升机会。
“请首长放心!”老周站起来,郑重表态,“我们一定全力以赴,把最好的技术、最严的管理用在军需生产上,确保每一罐送到战士手里的食品,都是安全、营养、可靠的!”
消息传开,罐头分厂乃至整个总厂都为之振奋。这不仅是一笔大生意,更是国家对他们产品质量和生产能力的最高认可。工人们干活更加仔细,质检员的目光更加锐利。一种“为最可爱的人生产”的荣誉感和责任感,油然而生。
维多利亚港的夜晚,灯火璀璨。霍启明坐在中环一间不起眼的写字楼里,面前的电报机刚刚停止跳动。他摘下耳机,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将刚刚译出的密电又仔细看了一遍。
电文来自他在欧洲的一个隐秘信息渠道,内容印证了沈阳收到的部分情报:那家意大利工程公司的确在进行业务重组,原负责亚洲旧技术转让事务的部门被边缘化。但同时,电文也提供了一个新线索:一家与意大利公司有竞争关系的法国工程公司,似乎通过其在越南的某些业务关系,间接听说了中国对化肥技术的兴趣,正在内部评估介入的可能性,但其动机可能更复杂,涉及政治与商业的混合考量。
关于那家西德公司,渠道反馈的信息有限,只知其确实在化工领域技术领先,但对中国市场态度谨慎,近期与中方接触的迹象并不明显,不排除是其他方面放出的烟雾。
霍启明点燃一支烟,走到窗边,望着港湾里穿梭的船只。局面比想象中更微妙。意大利渠道可能生变,但出现了法国、西德甚至更多潜在的身影。真真假假,虚虚实实。这既可能是机会窗口的扩大,也可能是各方势力在试探、搅局,甚至设置障碍。
他回到桌前,开始起草给沈阳的回电。他必须将获取的碎片化信息尽可能客观地呈现,并附上自己的分析:建议对意大利渠道保持接触但降低预期,重点核实法国公司的背景和意图,对西德线索保持关注但不主动出击。同时,他提醒,随着中国对外经济接触面的扩大,尤其是大阪世博会后“东北”吸引了一些国际目光,未来类似的商业情报战、心理战可能会更加频繁和复杂,需提前建立更系统的信息甄别和风险预警机制。
按下发送键,电波载着这些充满不确定性但又至关重要的信息,飞向遥远的沈阳。霍启明知道,他那张位于前沿的谈判桌,只是整个宏大棋局的一角。真正的决策和行动,取决于后方如何综合研判这些来自世界各个角落的、带着杂音的信号,并做出既大胆又精准的落子。而每一着棋,都可能影响未来东北乃至更广阔地域发展的轨迹。夜色中的香港,繁华依旧,但在这间小小的密室里,一场无声的、跨越大陆与海洋的信息博弈,正在紧张进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