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晨光里的齿轮(2/2)
“可不,技术科那帮秀才正研究呢。说人家那焊接,有机器自动干,又快又齐。”
“自动?那得多少钱?咱们眼前这液压铆枪就挺好,一步步来。”
“也不能这么说,总得往前看。听说上边正在研究,能不能引进点外国的好设备,或者学学人家的技术。”
“引进?那得花多少外汇?不如咱们自己琢磨。”
“自己琢磨也得有个方向啊,看看人家怎么干的,少走弯路嘛……”
韩长河默默听着,拧开印着“大连造船”字样的铝制水壶,喝了几口水。他想起了夜校老师讲过的话:“睁眼看世界,不是崇洋媚外,是为了知道差距,找到方向,更好地走自己的路。” 他看着手中那柄沉甸甸的、混合着国产与仿制技术的液压铆枪,又望了望车间里那些熟悉又有些陈旧的设备,心里有种复杂的感受。既为手里这实实在在的进步感到踏实,也对那传说中的“自动焊接”生出些许模糊的向往。他知道,那些大事有赵政委、李团长他们操心,自己眼下要做的,就是用好这柄铆枪,把每一颗铆钉都打到毫米不差。
上午的工作按计划完成,质检员过来抽查,用卡尺量了十几个铆钉间距,点了点头:“不错,都在误差范围内。下午继续。”
中午下班铃响,车间里瞬间喧闹起来。韩长河和工友们涌向食堂。食堂是一栋宽敞的平房,里面排着长队,空气里弥漫着饭菜的蒸汽和嘈杂的人声。
窗口里的菜色比前几年丰富了些。除了常年不变的大锅熬白菜、土豆块,今天居然有红烧带鱼(限量供应,需要额外的鱼票)和西红柿炒鸡蛋。主食除了窝头、二合面馒头,还有一小桶白米饭。韩长河要了一份白菜、一个二合面馒头,想了想,又加了一份西红柿炒鸡蛋——多花五分钱,但秀云说过要多吃蔬菜。
他找了个角落坐下,和同班的几个年轻工人一起。大家边吃边聊。
“听说厂里要盖新的职工医院?就在家属区东边。”
“早该盖了,现在那个卫生所太小。”
“还有托儿所也要扩建,我儿子明年就能送了。”
“都是花钱的事儿,厂子效益好了才能办。”
一个消息灵通的工人压低声音:“我听计划科的老乡说,上边可能在跟外国人谈什么大项目,跟化肥有关,要是成了,说不定能带动咱们这边也上点新设备。”
“化肥?那不是农村的事吗?”
“你懂啥,造化肥得用大机器、大反应罐,跟造大船差不多,都是重工业!说不定咱们厂也能接点配套的活儿。”
“真的假的?那敢情好……”
韩长河安静地吃着饭,西红柿炒鸡蛋的酸甜滋味在嘴里化开。他不太懂那些大项目,但他知道,厂子好,大家的日子才能更好。他想起在北大荒的堂哥来信说,那边今年用了点新肥料,庄稼长得不错,就是太缺了。如果真能搞出大化肥厂,也许堂哥那边的日子也能松快点。
吃完饭,他把饭盒洗干净,回到车间休息室。有的工人在打盹,有的在下象棋,韩长河则拿出那本《初级铆工工艺》,翻到液压铆接的章节,对照上午的操作,默默复习要点。下午还有工作,晚上还要去夜校上课,今天讲“机械制图基础”。
下午的工作同样紧张而有序。临近下班时,车间主任过来通知,因为“探索者三号”后续任务紧,明天铆焊三班需要加班四小时,加班费按新规定计算。有人小声抱怨,但更多人已经习惯了这种节奏。国家建设需要,厂里任务重,加班是常事。
下班铃再次响起,韩长河拖着疲惫但充实的身子,去澡堂冲掉满身的汗水和铁锈味。换上干净衣服走出厂门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厂区灯火通明,夜班的工人正在交接。远处船台上,“探索者三号”巨大的黑影轮廓被探照灯勾勒出来,上面还有点点焊花在闪烁,像夜空的星辰。
骑车回家的路上,华灯初上。街道比清晨安静了许多,但居民楼里透出的灯光,显得温暖而稠密。路过电影院,门口贴着新片海报《英雄儿女》,旁边还有一张“大连工业建设成果图片展”的预告。新华书店的橱窗里,除了马列着作,也摆上了《机械工人速成看图》、《初级化学》等实用技术书籍。
回到家属院,远远就看见自家窗户透出的昏黄灯光。推门进屋,一股温暖的饭菜香气扑面而来。秀云已经下班,正在灶台前忙活。小梅趴在饭桌上写作业,用的是印有“好好学习”字样的新作业本。
“回来了?”秀云回头一笑,“累了吧?饭马上好。今天托儿所发了两块‘大庆’奶糖,我给小梅留了一块,这块你吃。”她递过来一块用简单糖纸包着的白色奶糖。
韩长河接过糖,没舍得吃,放进了口袋里。“今天车间通知,明天加班。”
“知道了。我给你多带点干粮。”秀云习以为常,“对了,今天我们车间试织的‘的确良’小样出来了,摸着手感就是不一样,滑溜溜的。主任说要是定型了,可能给每个职工发点边角料做件衬衫。”
“那好。”韩长河洗了手,坐到桌边。晚饭是玉米面粥、咸菜,还有一盘中午特意留下的西红柿炒鸡蛋(热过了),主食是窝头。简单,但热气腾腾。
吃饭时,小梅叽叽喳喳说着托儿所里的事,哪个小朋友有了新玩具(一个铁皮青蛙),老师教了新歌(《我是公社小社员》)。秀云则说着厂里的趣闻,谁谁谁技术比武拿了奖,发了五块钱和一个印着“先进生产者”的搪瓷缸子。
韩长河话不多,只是听着,偶尔点点头。他看着妻子和女儿被灯光映照的脸庞,感受着这间简陋小屋里的安宁与生机。一天的辛劳似乎都消融在这寻常的烟火气里。
饭后,秀云收拾碗筷,韩长河检查了小梅的作业,然后拿出夜校的课本准备复习。小梅打开家里那台旧收音机(“天鹅-1型”,是韩长河父亲留下的),调到了少儿节目频道,里面正在播讲科学故事《神奇的化肥》。
“……化肥就像庄稼的‘粮食’,有了它,土地就能长出更多的粮食、棉花,让更多的人吃饱穿暖。我们国家正在努力建设自己的大化肥厂……”
韩长河听着广播里的声音,又摸了摸口袋里那块奶糖。他想起白天工友关于化肥项目的议论,想起食堂里的西红柿炒鸡蛋,想起堂哥信里对肥料的渴望,想起车间里那柄沉甸甸的液压铆枪,想起厂门外那片灯火通明的船台。
所有这一切——从一块奶糖的甜味,到一艘轮船的建造,再到一个遥远而宏大的国家项目——在这个普通工人的感知里,并非割裂的碎片,而是被一种无形而坚韧的脉络连接着。这脉络,是劳动的汗水,是技术的进步,是政策的传递,是千万个像他一样的普通人,在各自的位置上,用最质朴的方式,推动着时代的齿轮,一点点向前转动。
夜色渐深,窗外的家属院里,灯火一盏盏熄灭。韩长河合上书,准备休息。明天还要早起,还有新的工作,新的铆钉等待他去敲击。他知道,在这片渤海湾畔,在黑土地上,在无数个像他一样的家庭里,新的一天,又会在这熟悉而充满希望的节奏中,如期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