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播种与暗流(2/2)
“可以。”丁伟最终点头,“人员要绝对可靠,以‘采集土壤标本研究江岸生态’为公开理由。范围严格控制在我方实际控制线内,不得越界。配备武装警卫,确保安全。有任何发现,立即报告,不得擅自行动。”
几天后,一支由孟教授、一名年轻地质专业出身的技干和两名精心挑选的警卫战士组成的小队,悄然离开密山,向着黑龙江上游某个方向出发。他们的行囊里除了罗盘、地质锤、取样袋和干粮,还带着那份模糊的旧地图摘录和一丝微茫的希望。这次行动,如同在国境线的边缘寻找大自然的隐秘馈赠,充满了未知与风险。
大连造船厂的焊接车间里,新工艺的推广遇到了预料之中的阻力。并非所有人都乐于改变习惯,尤其是一些经验丰富、靠着手感吃饭的八级老焊工。
“整这些花花绕的图纸、参数有啥用?我焊了三十年船,靠的是眼睛和手里的感觉!电流大点小点,速度快点慢点,我心里有数!这新规程卡得死死的,别扭!”一位姓刘的老师傅当着车间主任的面,把工艺卡拍在桌上,满脸不悦。
新培养的年轻焊工严格按照规程操作,虽然质量稳定,但速度有时不如老师傅凭经验来得快,在抢工期的压力下,也难免遭人闲话。
“看那小张,焊得倒是齐整,慢得跟绣花似的!照他这个干法,船台都得长草了!”
车间主任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他知道新工艺是厂里乃至部里的要求,是保证未来大船质量的基础,但老师傅是车间的顶梁柱,他们的经验和威信不容忽视。
问题反映到了李云龙那里。他没有立刻发火,而是让车间主任把刘师傅和几个骨干老焊工,连同新工艺攻关组的负责人和几个表现突出的年轻焊工,一起叫到了他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烟雾弥漫。李云龙没坐椅子,而是蹲在门口的门槛上,手里夹着烟。
“刘师傅,您是老资格,手上的活没得说,咱厂里的船,多少龙骨是您焊的,我李云龙记得!”他先给老同志戴了顶高帽,“可现在,咱们要造的船,跟以前不一样了。吨位要变大,结构要复杂,要跑远海,经风浪。光靠手感,万一有个闪失,焊缝里藏个气孔夹渣,平时看不出来,大风大浪里裂开了,怎么办?那是要出大事,要死人的!”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指着上面挂着的“探索者二号”试航成功的照片和新的焊接工艺规程图:“咱们为啥要定这个规程?不是不信老师傅的手艺,是要把老师傅最好的手艺,还有哈工大教授们算出来的道理,结合起来,变成谁都能学会、谁都能干好的‘铁规矩’!这样,咱们才能一批一批地培养出好焊工,才能保证不管造多大的船,骨头都是硬的!这不是跟您过不去,这是为了咱们厂,为了咱们中国造船的路,能走得更远、更稳!”
他看向年轻的焊工小张:“小张,你按规程焊,质量好,这要表扬!但速度也得提上来!怎么提?不是偷工减料,是熟能生巧!规程是死的,人是活的!你在按规程干的同时,也得琢磨怎么更顺手、更省力、更快!要把规程吃透,变成你自己的本事!”
最后,他拍了拍桌子:“这么着,车间里成立个‘新老结合切磋组’。刘师傅你们这些老把式,负责挑毛病,专找按新规程焊出来的活儿的瑕疵,也把你们那些省劲儿的窍门,在不违反规程大原则的前提下,教给年轻人。攻关组的人,负责解释规程为啥这么定,帮着年轻人理解。咱们定期比武,看谁按新规程干得又快又好!奖金向比武优胜者倾斜!我李云龙说到做到!”
一番话,既有高度,又接地气,既肯定了传统经验的价值,又强调了纪律和科学的重要性,还给出了解决问题的具体办法。刘师傅等人脸色缓和了不少,年轻人们也备受鼓舞。车间的矛盾虽然没有立刻消失,但找到了一个磨合与共进的路径。焊花飞溅中,不仅是钢铁在融合,新旧观念、经验与科学也在碰撞中寻找着最佳的接点。
与此同时,设在总厂角落的“小化肥”试验车间,在经过持续的工艺调整后,终于生产出了一批质量相对稳定、有效磷含量达到16%的过磷酸钙,产量也提升到日产五吨左右。虽然成本依然高昂,污染问题尚未根本解决,但这批产品被立即送往北大荒试验站和本地几块精心选择的对照田。
老周拿着刚刚收到的、来自试验站的初步田间观察记录向李云龙汇报:“李部长,孟教授那边反馈,在缺磷严重的土壤上,施用我们的‘小化肥’后,苗期长势明显优于未施肥的对照,叶色转绿快。虽然最终产量数据要等到秋收,但初步效果是积极的。更重要的是,我们有了自己的生产工艺数据和田间试验数据!这些数据,对于评估那套意大利图纸上的工艺,对于将来大化肥厂的设计,都是宝贵的参考!”
李云龙看着记录本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对比照片,咧开嘴笑了:“好!这就是咱们的‘实弹射击’成绩!告诉试验站,数据记录要详实,一点不能马虎!这些‘土法’搞出来的东西和数,将来跟那些‘洋图纸’放在一起,就是咱们讨价还价、消化吸收的本钱!”
六月,沈阳的项目领导小组收到了霍启明从香港发回的、经过激烈谈判后达成的 “一揽子合作草案” 。草案基本遵循了中方的核心要求:图纸分批交付验收付款、技术答疑确保中方提问权、小型生产线合同与图纸初步验收挂钩。但同时,对方在技术答疑的地点和方式上仍留有模糊空间,对部分核心计算书的交付也语焉不详。
在北京,关于复合肥项目第一期外汇额度的审批,在计委和外贸部之间又经历了几轮细致的审核和辩论。最终额度虽然批了下来,但附加了更严格的**使用监管和进度考核条款**。
在遥远的黑龙江畔,孟教授的小队历经艰险,在预设区域的一处陡峭江岸风化岩层中,确实发现了富含钾长石和少量镁质矿物的岩石露头。取样初步分析显示,钾含量虽达不到工业矿藏标准,但显着高于普通土壤。如何利用这种低品位资源?是尝试简单的物理粉碎后直接施用?还是探索更复杂的化学提取?这又引出了一连串新的技术问题。小队带着样本和更多疑问悄然返回,这份意外的发现,如同一颗投入湖面的小石子,激起了专业领域内小小的涟漪,其实际价值和应用前景,尚在未知之中。
大连造船厂,“探索者二号”正式交付给渔业公司,投入渤海湾的捕捞作业。它的表现,将直接检验新工艺的长期可靠性。
夏日的风吹过东北大地,带来了热量,也带来了雨季的前兆。在沈阳的指挥部、大连的车间、密山的试验田,以及那条无形的、连接着香港和国际资本的电波链路上,播种下的希望正在顽强生长,但滋养它们的土壤之下,错综复杂的利益博弈、技术瓶颈、资源制约和国际风云的暗流,也从未停息。第一百零一章,就在这种希望与压力并存、推进与挑战共生的节奏中,暂时告一段落。更大的考验,或许就在下一场风雨来临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