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冰层下的潜流(2/2)
“第二,训规划!”他走到地图前,“各团营,要以连为单位,坐下来,把你们负责的那片土地,一寸一寸地‘过筛子’。哪里适合种小麦,哪里适合种大豆,哪里需要排水,哪里可以修池塘,哪里明年必须上肥料……把这些都标在地图上,写成文字,建立咱们自己的 ‘土地档案’!师部技术组会下去指导。这个档案,就是咱们明年作战的‘地形图’!”
“第三,训基建!”丁伟目光扫过负责后勤和基建的干部,“趁土地冻得结实,机械好进场,把明年开春要用的路基修起来!把规划中的排水干线的土方工程,能干的先干一部分!把需要维修和新建的‘干打垒’房屋、仓库,抓紧备料,开春化冻就动工!人不能闲着,思想不能松劲!”
“第四,”他顿了顿,语气更加严肃,“加强政治学习和军事训练。天冷了,容易思想松懈。要组织学习,明确我们在这里奋斗的意义。也要进行适当的队列、体能训练,保持战斗作风。边防教育要常抓不懈。”
冬训的命令下达,密山和各团部驻地立刻热闹起来。原本因天寒地冻而略显沉寂的营地,响起了讲课声、讨论声、施工的号子声和训练的脚步声。简陋的教室里,战士们围着火炉,如饥似渴地听着孟教授讲解土壤酸碱性对作物生长的影响;各连的“诸葛亮会”上,大家对着手绘的地图,争论着明年哪块地该种什么、该怎么改造;冻土上,履带拖拉机拖拽着刮土板,在规划好的线路上推出初步的路基;篝火旁,宣传队的快板声和战士们嘹亮的歌声驱散着严寒。
孟教授和技术组格外忙碌。他们不仅要授课,还要指导各团建立“土地档案”,同时,在绝对保密的小范围内,对那批“对岸礼物”中的种子进行越冬储藏研究,并对那包钾镁肥料样品进行更深入的分析,试图弄清其确切成份和可能的制造工艺线索——这一切,都只为增加一点点知识的储备和未来的可能性。
丁伟亲自参加培训班听课,和战士们一起研究土地规划。晚上,他常常在油灯下审阅各团报上来的初步档案和冬训简报。窗外寒风怒吼,室内炉火噼啪。他知道,这个冬天,他们不是在休眠,而是在扎根,在为了明年春天更深、更有力的萌发,积蓄着每一分能量。他给赵刚的信中写道:“冬训已全面展开,士气渐复。黑土档案正在建立,技术学习热潮初起。唯天寒地冻,部分基建物料筹措仍艰。盼化肥项目前期工作顺利,此乃振奋人心之最大利好。垦区上下,翘首以盼‘东风’具化。”
大连的冬天海风凛冽,但造船厂的船台和车间里依旧热火朝天。焊接技术攻关小组经过无数次失败和改进,终于取得了阶段性突破。在哈工大于学舟团队的理论指导和几位八级焊工老师的经验结合下,他们针对船用结构钢的特性,初步筛选并固化了三套不同板厚、不同位置(平、立、横)的焊接工艺参数,并配套制定了严格的焊前清理、预热、层间温度控制和焊后检验流程。
当按照新工艺焊接的试板,在超声波探伤和力学性能测试中合格率首次稳定超过百分之九十时,整个攻关小组和船厂领导都激动不已。虽然这只是万里长征第一步,距离形成完整成熟的工艺体系还很远,但证明了这条路走得通,极大地鼓舞了士气。
李云龙亲自到车间,看着焊工们按照新的“规矩”操作,焊花飞溅中,焊缝均匀平整。他拍了拍浑身油污的攻关组长的肩膀:“好!这就对了!干啥都得有个‘谱’!把这个‘谱’给我印成小册子,发到每个焊工手里,严格照着练!以后造大船、造好船,就靠这个‘谱’了!”
焊接瓶颈的初步突破,不仅意味着“探索者号”后续船只的建造质量有了保障,更重要的是,它展现了一种能力——消化、改进、固化技术的能力。这种能力,对于正在筹划引进更复杂化肥装置的赵刚来说,是一种无形的支持,也可能会成为未来谈判中一个微小的、但实实在在的筹码。
然而,技术上的喜悦很快被来自香港谈判桌上的复杂消息冲淡。霍启明发回报告:与威廉·张关于小型混合肥料生产线的商务谈判,在进入具体价格和支付条款阶段后,陷入了僵局。
美方(通过威廉·张)提出的报价,远远高于霍启明他们根据技术资料估算的成本,且坚持要求大部分货款以美元现金支付,仅接受少量以货易货(轻工品抵扣)。同时,在设备保修、技术培训、关键备件供应等方面,设置了诸多限制性条款。更让人警惕的是,对方在谈判中“不经意”地多次提及,如果中方对“更复杂、更高效的化肥技术”感兴趣,他们“或许”可以联络到“某些正在寻求技术转让的欧洲中型化工企业”,但前提是中方需要展现出“更大的合作诚意和支付能力”,包括在“商业信息共享”和“市场准入前景”等方面进行“更开放的沟通”。
“这显然是一个陷阱和试探。”霍启明在密电中分析,“小型肥料线本身可能利润不高,甚至是‘诱饵’。他们的真实目的,可能一是摸清我们的支付能力和底线;二是通过这个相对简单的项目,建立一套包含技术输出、人员培训、后续服务的‘合作模式’,为未来可能更大规模的交易铺路;三是借此机会,要求我们开放更多的商业信息,甚至可能涉及非经济领域。那个提及的‘欧洲中型企业’,虚实难辨,可能是另一个诱饵,也可能是他们真正准备的后手。”
赵刚接到报告,与李云龙紧急商议。李云龙气得直骂娘:“他娘的!就知道没这么便宜的事!想要咱们的老底?门都没有!”
赵刚则冷静得多:“对方在商言商,追求利润和控制权,是本性。这也反过来证明,他们对与我们进行更深层次技术交易,是有真实考虑的,否则不会如此处心积虑地设置门槛和试探。我们现在有了中央的授权,可以进行更深度的技术摸底。告诉霍启明,谈判策略调整:第一,对小型线,坚持合理的价格和以货易货为主的原则,寸步不让,但可以表现出足够的耐心,拖得起。第二,对对方提到的‘欧洲中型企业’和‘更高效化肥技术’,表示出‘专业的兴趣’,要求对方提供更具体的技术概要、企业背景和合作模式设想,作为‘进一步探讨的前提’。第三,所有关于‘信息共享’和‘市场准入’的要求,一概以‘不符合我国现行经贸管理政策’为由,礼貌而坚决地挡回。”
“我们要让对方明白,”赵刚对李云龙说,“我们是有需求的,但不是冤大头;我们是愿意合作的,但有底线和原则;我们是对先进技术感兴趣的,但需要看到实实在在的东西。谈判就是博弈,现在我们有了一点时间(中央给了前期工作期),也有了更明确的目标(中型化肥装置),可以更有底气地周旋。”
新的指示发往香港。谈判桌上的拉锯战变得更加微妙和复杂。每一封电报往来,都像是在冰层下进行的无声角力,试探着对方的温度、深度和承受力。
北京的香山,决议已下,前期工作小组开始秘密运转,从各部委抽调的精干人员陆续到位,在赵刚的主持下,开始啃那份艰巨的可行性研究报告。
北大荒的雪原上,冬训正如火如荼,知识的火种在严寒中传递,土地的密码被一点点破译和记录。
大连的船厂里,新的焊接工艺正在推广,机器的轰鸣与海浪的拍击声交织。
香港的谈判室里,电文往复,数字与条款在唇枪舌剑中反复拉锯。
表面上,一切似乎都因为冬季的到来而放缓、而蛰伏。但在这些不同的地点,在报表、地图、图纸、电报构成的隐秘网络下,一股股为了突破封锁、改变现状的潜流,正在冰层之下汇聚、涌动、寻找着薄弱点和突破口。
赵刚站在沈阳办公室的窗前,看着外面飘落的雪花。他手中拿着丁伟关于冬训的信,桌上摊开着霍启明最新的谈判简报,耳边仿佛还回响着北京会议上那些尖锐的质询和最终的原则同意。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可行性研究能否说服中央?谈判桌上能否顶住压力、窥见真实的技术可能?北大荒能否凭借这个冬天的积蓄,在来年打出翻身仗?
所有这些问题的答案,都隐藏在未来的风雪与博弈之中。但他相信,只要方向正确,步伐坚实,凝聚起每一个人的智慧和力量,冰层总有被凿穿、潜流终将喷涌而出的那一天。他提笔,在工作小组的第一次会议纪要上,郑重地写下标题:《关于中型化肥生产装置引进项目前期工作的总体思路与分工》。一个新的、更艰巨也更充满希望的阶段,就此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