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血舟将行(2/2)
而更让苏清河浑身冰冷的是,他看到了龙舟最高层的“观景台”上,此刻,竟赫然站立着一道身着明黄服饰、头戴冕旒的身影!虽然距离极远,面容模糊,但那身象征至高无上权力的服饰,那被众多“宫人”、“侍卫”簇拥的架势,除了当今天子杨广,还能有谁?!
杨广竟然登上了这艘船!在这艘刚刚“泣血”焚城、邪气未消的“活体龙舟”之上!他在做什么?视察“灾后”的龙舟?还是……要进行那未曾完成的“巡幸”?
苏清河的心脏疯狂跳动,一个更可怕的念头浮现:难道,朝廷的供奉高手们,并未“镇封”或“安抚”这邪物,而是以某种方式,暂时压制、控制了它的狂暴,甚至……重新“修饰”了它,然后,要让它载着天子,完成那次被中断的、驶向江都的“巡幸”?!
以无数生魂与工匠性命炼制的邪器为座驾,以仍在渗血的罪孽之舟承载真龙天子,巡幸天下,彰显威德……这是何等的疯狂!何等的讽刺!又是何等的……不祥!
龙舟航行得很慢,却异常平稳,逆着洛水的水流,朝着上游——洛阳城外、通往黄河、乃至大运河的方向,缓缓驶去。所过之处,两岸寂然。预先安排好的“百姓”在官吏驱赶下,于岸边“跪拜”、“欢呼”,但那些身影同样僵硬,声音稀落,透着浓浓的恐惧与勉强。更多的房屋门窗紧闭,了无生气。
苏清河死死抓住柏树枝干,指甲嵌进树皮。他感到怀中贴身藏着的青铜罗盘,正在剧烈震颤、发烫!古巫玉佩光芒隐现,传递着警示与悲悯。辟邪木符冰冷刺骨。
他能“看”到,不,是“感觉”到,那艘正在“血舟将行”的巨物内部,那被华丽漆彩与崭新旗帜掩盖的深处,无数被禁锢、熔炼、扭曲的生魂,正在无声地哀嚎、挣扎。那三个作为“天、地、人”三才核心的怨灵,尤其是“人极”主魂,因杨广的登临,或许正在发生着某种更诡异、更不可测的变化。整个庞大的邪阵,虽然被中断、被破坏,但根基犹在,此刻正被强行“驱动”,如同一个浑身溃烂、却被打扮一新的巨人,在帝王的意志与某些未知力量的操控下,迈着沉重而诡异的步伐,走向不可知的未来。
功败垂成……真的成吗?他揭破了阴谋,诛杀了元恶,中断了邪阵最凶险的一步,保住了洛阳没有在那一刻彻底陆沉。但,这艘凝聚了最深重罪孽的“血舟”,却并未被毁灭,反而以这样一种更加荒诞、更加令人心悸的方式,重新“启航”了。它所承载的,已不仅仅是天子的虚荣与野心,更是整个王朝挥之不去的梦魇与诅咒。
杨广站在观景台上,凭栏远眺。风吹动他的冕旒,看不清表情。他是否知道脚下这艘巨舟的真实模样?是否感受到那渗入骨髓的阴寒与哀嚎?还是说,在极致的权力与欲望面前,真相与代价,早已变得无足轻重?
苏清河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这数月来的挣扎、冒险、九死一生,最终似乎只是将这滔天的罪恶,从一种更直接、更暴烈的毁灭,推迟、转化为了另一种更缓慢、更深入骨髓的腐蚀与疯狂。
血舟将行,载着帝王的幻梦与王朝的隐疾,驶向烟波浩渺的南方,驶向那个被称作“江都”的温柔富贵乡,也驶向一个注定被血色与诡谲笼罩的、名为“大业”的时代深处。
他缓缓松开了紧握的树枝,背靠着粗糙的树干,滑坐下来。疲惫如同潮水,淹没了他。望着那艘在洛水上渐行渐远、拖着血色尾迹的巨舟,望着两岸死寂的城池与虚假的欢腾,望着铅灰色天空下这座刚刚经历创伤、却已迫不及待要掩盖一切、继续狂欢的巨都。
许久,他低下头,从怀中取出那卷以药水处理过、字迹遇热方显的皮纸,又摸出那根炭芯细笔。就着惨白的天光,他手腕稳定,开始写下新的字句。字迹小而密,记录着今日所见,记录着血舟的细节,记录着心中的冰寒与明悟。
《大业见闻》的第一卷,“龙舟·活俑”,或许,该在这里画上一个句号了。但故事,还远未结束。
他写下了最后一段:
“大业元年秋,龙舟成。是日,洛水赤,舟行有泣血之声。帝登临,仪仗煊赫,然卫士宫人皆如木偶,两岸拜舞皆似哭嚎。余囚西苑,隔墙望之,但见金漆之下,焦痕宛然,血污隐隐。邪器载龙,孽舟行血,此非祥瑞之始,实乃大业崩析之先声也。”
“呜呼!以万民膏血为舟,欲渡欲海,其能久乎?”
笔停。他收起皮纸与笔,贴身藏好。然后,他再次抬起头,望向洛水方向。那艘“血舟”已化作天际一个小小的、拖着长长暗红尾迹的黑点,即将消失在视野的尽头。
风吹过庭院,老柏树叶沙沙作响,带着深秋的萧瑟与远方永不散尽的腥甜。
苏清河闭上眼睛,将怀中三件法器的触感,深深印入心底。
他知道,自己的路,还很长。无论是要为父亲正名,还是要揭露更多被掩盖的真相,亦或是……在未来的某一天,亲眼看到这艘“血舟”,以及它所象征的一切,最终的结局。
他必须活下去。必须变得更强大。必须等待,并且寻找。
等待下一次风暴的来临。
寻找下一个,刺破这无边黑暗的契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