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功败垂成（2/2）
“你的建议，朕会考虑。”杨广终于松口，但语气依旧平淡，“你揭发宇文恺、袁眇阴谋，于社稷有功；昨夜在观文殿，亦曾冒险尝试压制邪阵，于朕……有护驾之劳。”
苏清河心中微动，知道关键来了。
“然，”杨广话锋一转，语气骤然转冷，“你身负家学，对邪术早有察觉，却隐匿不报，直至昨夜方才陈奏，其间是否另有所图？你与那妖道袁眇，可有私下接触？你手中，又掌握了多少不宜为外人所知的……‘细节’？”
诛心之问！杨广终究是放心不下。他担心苏清河知道的太多，甚至可能留有后手，成为新的隐患。
苏清河早有准备，再次叩首，声音带着悲愤与决绝：“陛下明鉴！罪臣初入将作监，只觉异样，并无实据，且人微言轻，若贸然上告，恐如曹录事般，死于非命，真相永埋。故只能暗中查访，搜集证据。直至前日，方窥得袁眇邪阵核心蓝图，知其最终图谋竟在陛下登舟之时，惊骇欲绝，知再不禀报，则祸在顷刻！然彼时臣已身处监视之中，动弹不得。幸得陛下天威召见，方有机会陈情！至于与袁眇接触……仅在核验公务时，见过其操纵‘木甲伶人’与‘血淬’之法，因其邪异，心中惕惧，绝无半分勾连！臣若有二心，天厌之，地弃之！”
他顿了顿，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从怀中（内卫似乎并未搜走他贴身之物，或许是杨广有意为之？）取出那卷以油布包裹、血迹斑斑的《开皇札记》残卷与文帝密诏副本，双手高高举起：“至于臣所掌握之‘细节’……皆源于先父遗稿，及臣亲身查证所录。其中记载，多有涉及前朝秘辛、邪术渊源，乃至……仁寿宫旧事。此物留于臣手，实为取祸之源。臣愿将此尽数献于陛下，听凭处置！只求陛下……念在臣一片赤诚、揭露巨奸、稍遏灾祸的份上，容臣……容臣留此残躯，亲眼看到那邪物伏诛，余孽尽除，洛阳重现安宁！此后，臣愿遁入空门，或远徙蛮荒，此生再不言及此事，再不踏入朝堂半步！”
他以退为进，主动交出最关键的“物证”（当然，最重要的信息早已记在脑中），表明自己毫无保留，同时提出“亲眼看到邪物伏诛”的请求，合情合理，最后表态愿意彻底消失，以消除皇帝的猜忌。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可能保住性命、并暂时获得有限自由的方式。
两名内卫上前，接过苏清河手中的油布包裹，检查无误后，呈递到御案之上。
杨广看着那染血的包裹，眼神复杂。他自然知道这里面是什么。《开皇札记》他或许不知其详，但那文帝密诏……他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沉默良久，他终于挥了挥手，示意内卫将包裹收起。
“苏清，”杨广的声音似乎缓和了一些，但依旧带着帝王的疏离与威严，“你之所请，朕准了。你揭露阴谋，功过相抵。朕不杀你，亦不赏你。自即日起，你便留在西内苑‘静思斋’，没有朕的旨意，不得离开半步，亦不得与任何人接触。朕会命太医为你诊治伤势。待东南事态平息，邪物伏诛，再行安置。”
软禁。但至少，暂时保住了性命，也有了相对安全的容身之所，可以“亲眼看到”后续发展。这已是苏清河此刻能想到的最好结果。
“罪臣……谢陛下隆恩！”苏清河深深叩首，声音哽咽，不知是真是假。
“至于东南之事，”杨广不再看他，转向众臣，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决断与冷厉，“便依苏清所议第二部分行事。虞世基！”
“臣在！”
“拟旨：将作大匠宇文恺，急功渎职，用人不明，致使妖人作祟，工程生变，引发火灾，殃及百姓，罪不容诛。着削其官职，追夺一切恩赏，其家产抄没，亲族流放岭南。妖人袁眇，已伏天诛，挫骨扬灰。将作监一应涉案吏员，由有司严查，按律论处。京兆府、左右监门卫，全力扑救东南火患，安抚受灾百姓，从优抚恤，不得有误！”
“苏威、裴矩！”
“臣在！”
“命你二人，会同左翊卫大将军，调动禁军，封锁东南各坊，严禁闲杂人等靠近，更不得传播谣言。另，暗中查访宇文恺、袁眇之余党，务求隐秘，一网打尽！”
“臣等遵旨！”
杨广的目光，最后落在那两名朱紫老者身上，语气稍缓：“二位仙师，东南那物……恐非寻常手段可制。还需劳烦二位，会同司天监、太卜署诸位，前往查看，务必设法，将其……‘安抚’、‘镇封’，若实在不可为……亦需确保其危害，不扩散出当前区域。”
两名老者对视一眼，躬身应道：“陛下放心，我等必尽力而为。”
一道道命令下达，朝臣们领旨而去，殿中很快只剩下杨广、数名心腹内侍，以及依旧伏在地上的苏清河。
“带他下去吧。好生看管，也……好生医治。”杨广最后看了一眼苏清河，挥了挥手。
苏清河再次谢恩，在内卫的搀扶下，缓缓退出甘露殿。殿外的天空，依旧被东南方向的暗红与浓烟所笼罩，呜咽的风声与隐约的混乱声响，如同这个王朝华丽袍服下，无法愈合的溃烂伤口，正在缓缓渗出血脓。
功败垂成。
他揭开了阴谋，阻止了最坏的结果（天子登舟，邪阵圆满），但未能挽救那无数被熔炼的生魂，未能阻止龙舟化为邪物泣血燃烧，未能将真相完全公之于众，自己也身陷囹圄，前途未卜。
但，种子已经埋下。宇文恺伏诛，袁眇形神俱灭，邪阵网络被重点清扫，那艘“活俑”龙舟，也正在它自己引发的业火与朝廷的镇压下，走向覆灭。而他苏清河，活了下来，保住了部分真相的记忆，甚至，在皇帝心中，留下了一个“有用且可控”的模糊印象。
这或许，就是他在这个黑暗的棋局中，所能争取到的最好局面了。
剩下的，便是等待，等待那邪物最后的结局，等待这场风暴的余波渐渐平息，也等待着自己那渺茫未知，却终究还有一丝气息的未来。
他最后望了一眼东南方向那片地狱般的天空，然后，在内卫沉默的“护送”下，转身，朝着西内苑深处，那片被高墙与古木遮蔽的、暂时的“囚笼”，缓缓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