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3章 大嫂的转变(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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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没那么简单。大哥卓全兴那边又出事了。
那天下午,卓全峰正在院子里劈柈子,斧头抡起来,咔嚓一声,柈子从中间劈开,木屑飞溅。白尾趴在旁边看着,虎子蹲在狗窝边上,五只小狗崽在院子里追着木屑跑。大哥卓全兴拄着棍子来了,一瘸一拐的,腰弯着,像个虾米。他的脸色蜡黄,眼窝深陷,胡子拉碴的,看样子好多天没刮了,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原来的棉袄穿在身上空荡荡的。
“老三。”卓全兴站在院门口,喊了一声,声音有气无力的。
卓全峰放下斧头,“大哥来了?进来坐。”
卓全兴拄着棍子进了院子,走到屋檐下,一屁股坐在台阶上,喘了好一会儿,额头上全是汗珠子,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他在砖厂摔坏腰以后,干不了重活,砖厂把他辞了。家里就靠大嫂一个人撑着,大嫂又要种地又要带孩子又要伺候他,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以前大嫂在屯里也算是体面人,现在衣裳破了没人补,头发长了没人剪,整个人邋里邋遢的。
“老三,我这腰怕是好不了了。”卓全兴捶了捶腰,皱着眉头,龇着牙,疼得直吸气,“县医院的大夫说了,腰椎间盘突出,得做手术,手术费要好几百。我哪有钱做手术?不做吧,天天疼,躺着也疼,坐着也疼,站着更疼,没一个姿势不疼的。晚上疼得睡不着觉,翻来覆去,一宿一宿地熬。”
卓全峰蹲下来,看了看大哥的腰,“大哥,你来林场看仓库吧。活不重,就是看着门、记记账,一个月给你开六十。”
卓全兴愣住了,抬起头看着卓全峰,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他的眼眶慢慢红了,红得像兔子眼睛,然后眼泪就掉下来了,一个四十多岁的大老爷们,蹲在台阶上哭得像个孩子。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他用袖子擦,擦不干净,又用手背擦,还是擦不干净。
“老三,大哥谢谢你。”卓全兴哭得说不出话来,声音断断续续的,“大哥以前……大哥以前对不住你,大嫂也……也对不住你。大哥心里清楚,大哥不是人,大哥对不起你。”他说着就要给卓全峰跪下,卓全峰赶紧一把扶住。
“大哥,说啥呢。”卓全峰把大哥扶到台阶上坐下,“自家兄弟,不说这些。你腰不好,别折腾。”
卓全兴坐在台阶上,哭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胡玲玲从屋里端了一碗水出来,递给他,“大哥,喝口水。”卓全兴接过碗,手还在抖,水洒了一半在裤腿上,他也没顾上,一口气把剩下半碗喝了。
大丫从屋里跑出来,看见大伯在哭,站住了,不知道该不该过去。二丫也出来了,三丫抱着金豆出来了,金豆歪着头看卓全兴,汪汪叫了两声。四丫趴在窗户上,五丫六丫挤在门口,七丫福丫在摇篮里咿咿呀呀地叫。
“大伯,您别哭了。”大丫走过去,掏出手绢递给卓全兴。手绢是白底碎花的,洗得发白了,叠得方方正正。
卓全兴接过手绢,擦了擦眼泪,摸了摸大丫的头,“大丫乖,大伯没事。”
屯里人听说刘晴在卓全峰家帮忙、卓全兴去林场看仓库,议论纷纷。王老六媳妇在井台边洗衣服的时候说,“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刘晴那个泼妇也能变好?”李寡妇接口说,“可不是嘛,以前在屯口骂老三骂得多难听,现在倒去人家家里帮忙了,这不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吗?”赵大娘在菜园子里浇菜,听见了,隔着篱笆说,“你们少说两句,人家改了还不行吗?浪子回头金不换,给人留点脸面。”
这些话传到刘晴耳朵里,她啥也没说,低头干活。以前她听见这话,早就冲出去骂大街了,骂得人家祖宗八代都不得安生。现在她不骂了,该干啥干啥。胡玲玲看在眼里,心里头更软了。
那天晚上,卓全峰从林场回来,刘晴还没走,在灶台边刷锅。胡玲玲在屋里哄孩子,七丫福丫闹觉,哭了好一会儿才睡着。卓全峰蹲在灶台边,点了根烟,看着刘晴的背影。刘晴的背驼了,头发白了不少,手上的皮肤粗糙得像松树皮,指关节又粗又大,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大嫂。”卓全峰喊了一声。
刘晴转过身来,“老三,啥事?”
“大哥那边,你让他明天去林场找周场长,就说我说的,安排他看仓库。”卓全峰弹了弹烟灰,“活不重,但他那腰也不能老躺着,越躺越废。适当活动活动,对腰还好些。”
“行,我回去跟他说。”刘晴低下头,继续刷锅,刷了几下,又抬起头,“老三,我……我以前说了不少不该说的话,你对我……你不计前嫌,我心里过意不去。”
卓全峰摆了摆手,“过去的事别提了。大嫂,人这一辈子,谁还没个犯糊涂的时候?翻篇了,往前看。”
刘晴的眼泪又掉下来了,滴在锅里的洗碗水里,溅起一朵小水花。“老三,你是个好人。”
卓全峰没接话,站起来,把烟头掐灭在灶台沿上,“大嫂,早点回去歇着吧,天黑了路不好走。”
刘晴把锅刷干净了,把抹布搭在灶台边,拿起蓝布包袱,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白尾趴在门口,虎子趴在狗窝边,五只小狗崽在月光下挤成一团。三只鹰蹲在屋顶上,小灰歪着头看月亮。屋里传来闺女们的笑声,大丫在讲故事,二丫在算账,三丫在跟金豆说话,四丫在翻画册,五丫六丫在抢被子,七丫福丫在摇篮里咿咿呀呀。
刘晴站在院门口,看了好一会儿,转身走了。
月亮爬上树梢,银白色的月光洒在屯里的土路上,洒在路边的篱笆墙上,洒在远处的老黑山上。刘晴走在月光里,影子被拉得长长的,跟在她身后,像另一个她,安静地跟着,不吵不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