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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2章 采参季·喊山(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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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这东西,看品相。”卓全峰把参筒打开,看了看里面的参,参须上的珍珠疙瘩在阳光下闪着光。“这五品叶的品相好,参须完整,参体饱满,横纹密,珍珠疙瘩多,老参客一看就知道是好东西。拿去省城卖,碰着识货的主顾,一千五都能卖。”

“一千五!”王铁柱的嘴都合不拢了。

卓全峰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再看看还有没有。”

三个人又在松树周围找了小半个时辰,又找到几支小的,二品叶、一品叶,还有几个参籽。老刘头教过规矩——“挖大留小,采籽留种”。大的挖走,小的留着让它接着长;参籽采一部分,留一部分让它落在地上,明年长出新苗。参是有灵性的东西,你给它留后路,它才给你留活路。要是贪心全挖光了,以后这片地就再也不会长参了。

他们只挖了五品叶和四品叶,小的全留着,还用脚把土踩实,把周围的杂草重新盖上,看不出挖过的痕迹。参籽也只采了一半,留了一半在杆上,等风把它们吹落,落到土里,明年春天就能长出新苗。

喊山仪式是少不了的。卓全峰站起来,清清嗓子,朝着山谷喊了一声——

“棒槌——!”

声音在山谷里回荡,一遍又一遍,像山谷在学他说话。“棒槌——槌——槌——”惊起一群鸟,扑棱棱从树上飞起来,在天上乱转。

“四品叶——!好大的棒槌——!”

又喊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更大,在山谷里撞来撞去。孙小海也跟着喊,“棒槌——!五品叶——!好大的棒槌——!”王铁柱也跟着喊,三个人站在老松树下,朝着四面八方的山谷喊,声音传出去老远老远,在山谷里回荡了好久好久。

白尾被喊声吓了一跳,从地上站起来,竖着耳朵到处看。虎子也站起来,东张西望。三只鹰在天上盘旋,小灰啾啾叫着,好像在说“我找到的我找到的”。

喊完了,卓全峰蹲下来,在老松树根下磕了三个头。这是规矩,采了参,得给山神爷磕头,谢谢山神爷赏饭吃。孙小海和王铁柱也蹲下来磕头,三个人面朝老松树,额头抵着地,磕得实实在在,脑门上沾了一层黑土。

卓全峰站起来,拍了拍额头上的土,“走吧,回家。”

三个人背着一背篓的参筒往回走。天已经快黑了,林子里暗下来了,松树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一根根黑色的柱子插在地上。白尾在前面领路,虎子跟在后面,三只鹰在天上跟着,小灰啾啾叫着,好像在说“小心小心”。

出了林子,月亮已经爬上来了。银白色的月光洒在山路上,照得路面白花花的,像铺了一层霜。孙小海走在前面,突然停下来,回头看着卓全峰,“全峰,你说这片老林子,还有多少好东西?”

“多着呢。”卓全峰拍了拍背篓,“够咱挖几年的。”

“那咱以后每年红榔头市都来?”

“来。”卓全峰看着远处黑黢黢的老黑山,“每年都来。”

回到屯里,天已经全黑了。卓全峰没回家,直接去了老刘头家。老刘头今年七十多了,干了一辈子参客,腿脚不行了,走不了山路了,但眼睛还尖,看参的本事还在。他坐在炕上,裹着一床旧棉被,棉被上补了好几个补丁,补丁的布颜色都不一样,花花绿绿的。卓全峰把参筒递过去,老刘头接过来,打开筒盖,把参根倒在手心里,凑到油灯底下看了又看,翻来覆去地看,看了足足一袋烟的工夫。

“好参。”老刘头眯着眼睛,把参根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又舔了舔参须,“五品叶,少说八十年。你看这横纹,一圈一圈的,密得很,没有八十年长不出这么多纹。再看这珍珠疙瘩,一粒一粒的,圆溜溜的,老参才有这品相。”

老刘头把参根翻过来,看参根的底部,“你看这芦头,一节一节的,这叫‘芦碗’,一年长一个碗,我数数……乖乖,八九十个碗,这参至少九十年。”他又把参须捋直了看,“参须完整,一根都没断,难得,难得。你挖参的手艺没落下。”

卓全峰蹲在炕沿边,点了根烟,“刘叔,这支参能卖多少钱?”

老刘头想了想,伸出两个手指头。“两千。”

“两千?”卓全峰的手抖了一下,烟灰掉在裤腿上,烫了个小洞也没顾上。

“省城有人收,这个品相,两千块不愁卖。”老刘头把参根小心地放回参筒里,盖上盖子,“你要是信得过我,我让省城的老主顾来看,保准给你卖个好价钱。”

“信得过。”卓全峰把参筒放在老刘头炕上,“刘叔,麻烦您了。”

老刘头摆了摆手,“麻烦啥?我老了,走不动了,能帮你卖参,也算是没白活。”

回到家,胡玲玲还没睡,坐在炕上纳鞋底,油灯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侧脸照得柔柔和和的。大丫二丫三丫四丫已经睡了,五丫六丫挤在一个被窝里,七丫福丫在摇篮里躺着。白尾趴在门口,虎子趴在狗窝边,五只小狗崽挤在虎子肚皮上睡成一团。

卓全峰把背篓放在墙角,坐到炕沿上,脱了鞋。胡玲玲放下鞋底,给他倒了碗水,水里放了点糖,甜丝丝的。“挖着了?”

“挖着了。”卓全峰喝了口水,“五品叶,老刘头说能卖两千。”

胡玲玲的手顿了一下,“两千?”

“嗯。”

胡玲玲没说话,低头继续纳鞋底。纳了几下,又抬起头,眼眶有点红。“全峰哥,你说咱家的日子,咋就越来越好了呢?”

卓全峰笑了,拉着她的手,“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三丫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从被窝里探出脑袋,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眯着。“爹,给我留一根参吧,等我长大了卖钱上学。”她的声音软软糯糯的,像刚出锅的粘豆包。

卓全峰摸了摸她的头,“行,给你留一根。”

三丫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又把脑袋缩回被窝里,抱着金豆继续睡了。金豆在被窝里拱了拱,伸了个懒腰,把脑袋搁在三丫胳膊上,呼哧呼哧地喘气。

卓全峰坐在炕沿上,看着屋里的一切——炕上睡着七个闺女,灶台边坐着媳妇,门口趴着狗,屋顶蹲着鹰。窗外月光如水,洒在院子里,洒在狗窝上,洒在老黑山上。

他想起白天在老松树下磕的那三个头,想起喊山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想起老刘头说的“九十年”。九十年的野山参,比他爹的年纪都大。这参在老林子里长了九十年,等着他来挖。这山养了他三十年,往后还得养他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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