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整治(2/2)
他走到谢皓辰身侧三步远,停下,微微垂首,露出优美却带着憔悴弧度的脖颈,声音轻软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皓辰……”他抬起眼,长睫颤了颤,眸中迅速积聚起一层薄雾,欲落不落,“昨夜……言蹊回去后,彻夜难眠,痛定思痛,深深为自己的愚蠢和过错感到羞愧无地。
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我不该因一时糊涂,行差做错,险些害了曦柚……”
他顿了顿,观察着谢皓辰毫无波动的侧脸,语气更加恳切卑微:“我知道,此刻顾伯父、顾伯母,还有曦柚,定然极不愿见到我。我也不敢奢求他们的原谅。
所以……昨夜我已强忍悔恨,亲笔写下言辞恳切的道歉书信,并让阿青一早便去购置了些许还算珍贵的药材补品,一并送往顾府了。虽知杯水车薪,难抵过错万一,但总归是我一点微末的心意……”
他微微上前半步,仰起脸,让晨光更清晰地照出他脸上的憔悴与“真诚”,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我不敢此刻去顾府添堵,只盼他们能稍稍消气。
待曦柚伤势好转,心情平复些,我定当亲自登门道歉,绝无怨言。皓辰……你看,如此可好?”
他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姿态放得极低,将一个幡然醒悟、痛悔不已的犯错者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若非知晓其本来面目,几乎要让人心生怜悯。
谢皓辰这才缓缓转眸,目光极其淡漠地扫过他苍白憔悴的脸,那眼神平静无波,如同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既无昨日马场上的冰冷怒意,也无半分动容。他薄唇微启,只吐出两个简短到近乎吝啬的字:
“随你。”
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既未认可他的“悔过”,也未否定他的安排,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说完,他便收回目光,不再看苏言蹊一眼,径自转身,步履沉稳地朝学堂大门走去。月白色的披风在晨风中扬起轻微的弧度,划出一道清冷决绝的界限。
苏言蹊被他这极致冷漠的态度刺得心头一痛,美目中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难堪与阴郁,但很快又被更深的柔弱覆盖,他连忙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两人前一后踏入学堂大门,绕过影壁,前方汉白玉铺就的广场上,那面醒目的 英才彰显榜 前,早已围了不少早到的学子,正对着新张贴的内容指指点点,议论声比往日更加热烈。
谢皓辰目光投去,只见原本略显空阔的玉榜中央,此刻赫然新裱了四幅尺寸相仿、却各具风姿的 工笔重彩肖像画,在晨光下色彩明丽,栩栩如生。
第一幅,画中少年身着雨过天青色宽袖儒衫,立于几竿翠竹与一方清砚之侧。
他眉目温润如玉,唇角噙着一抹令人如沐春风的浅笑,手中轻执一卷书册,目光平和睿智,周身仿佛萦绕着淡淡的墨香与书香。正是沈知珩。
画旁以清雅小楷简述:“陵国丞相沈公之子,瑀国皇家学堂甲等学子。通经史,善策论,清谈雅望,有‘陵国玉郎’之誉。
代表个人于全国文华会连获‘最佳策论’、‘清谈俊彦’殊荣;曾随陵国使团参与‘三国经筵’,辨析机锋,语惊四座。”
第二幅,少年一身玄色镶金边西域劲装,足蹬鹿皮靴,正侧身挽弓,瞄准天际翱翔的苍鹰。
他剑眉飞扬入鬓,琥珀色的眼眸明亮如星,闪烁着野性与坚毅的光芒,小麦色的脸庞在阳光下充满力量感。
正是 云奕。
简介写道:“西域王子,瑀国皇家学堂特等学子。
弓马娴熟,骁勇善战,韬略初成。曾于西域诸部那达慕大会连夺骑射、摔跤三冠;代表鄯善国参与丝路商盟演武,力压群雄,展示赫赫武威。”
第三幅,绯衣墨发的少年斜倚朱栏,手持一管紫玉洞箫,置于唇边。
他瑞凤眼微挑,眸光流转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与桀骜,秾丽绝伦的容颜在画中极具冲击力,仿佛下一秒便能奏出惊世之音。正是 萧珝寒。
简介提及:“瑀国摄政王之子,学堂特等学子。精通音律,尤擅箫技,一曲《鹤唳九霄》曾动京城。
性情洒脱不羁,才华耀目。代表个人于凤鸣阁清音雅集独占鳌头;
曾随瑀国宫廷乐师团出访他国,一曲箫音引得满堂彩,被誉为琅音妙手。”
而最引人瞩目、居于中央最显眼位置的,是那幅尺寸略大、装裱更为精致的画像。
画中少年并未遵循常规肖像的端庄姿态,而是穿着一身鹅黄色绣缠枝莲纹的鲜亮锦袍,俏皮地侧着身子,一手随意背在身后,另一只手竟比着一个古怪又可爱无比的剪刀手手势,轻轻抵在自己白皙红润的脸颊边。
他桃花眼弯成了两弯月牙儿,里面盛满了细碎的星光,颊边梨涡深深,笑容灿烂明媚得仿佛能驱散世间所有阴霾,整个人洋溢着一种纯净的快乐、灵动的活力与无法言喻的感染力——正是 顾曦柚。
画像下方,罗列的文字也最为详实耀眼:
“瑀国丞相顾公独子,皇家学堂甲上学子。”
“文华卓绝:代表瑀国皇家学堂,连续三届夺得‘全国策论辩论大会’魁首,辩才无碍,逻辑缜密,屡受太傅及陛下皇后嘉许。于‘皇家春秋经筵诗会’多次摘得‘诗魁’桂冠,诗作清新隽永,才思敏捷。”
乐艺超群:代表瑀国参与‘九州清音雅集’,以笛演奏《鹤唳青云》一曲动四方,荣获‘乐首’殊荣,其琴音清澈,箫声悠远,颇具古韵新风。”
品性纯良,聪慧敏达,深得师长爱重,同窗钦慕。屡次为国为学堂争光,实乃学子楷模。
周围学子的议论声嗡嗡传来,充满了惊叹与艳羡:
“快看!是顾公子、沈公子、云奕王子和萧世子他们!画像都贴到上榜了!”
“沈公子真是温润如玉,不愧‘陵国玉郎’之名,那策论写得,连博士都叹服!”
“云奕王子好生英武!听说他在西域便是打遍同龄无敌手,那骑射功夫,真是绝了!”
“萧世子还是那般风采夺人!他那箫声,我听了一次就再也忘不掉,真真是‘此曲只应天上有’!”
而更多的目光和议论,则聚焦在中央那幅比着剪刀手、笑容灿烂的画像上:
“顾公子这画像……也太特别太可爱了!这手势是何意?从未见过!”
“管他何意,看着就让人心情好!你们看他国顶尖学子汇聚,咱们瑀国多少年没拿过连续魁首了!”
“还有清音雅集乐首!听说那届北国、陵国的乐道高手都来了,顾公子能力压群雄,太厉害了!”
“可不是嘛!以前还有人私下嚼舌根,说顾公子是靠着家世走后门。现在看看这些实打实的荣耀,代表国家出去比赛,哪次不是漂漂亮亮赢了回来?那些闲话早没影了!”
“何止没影,现在好些低年级的学弟,还有仰慕顾公子才华的,每逢小考或者参加什么比赛前,都爱跑到甲等学斋附近转转,
要么逮着机会跟顾公子说几句话讨个吉利,要么就在他常坐的窗下默默拜一拜,说能沾沾文运和才气呢!都快成学堂一景了!”
“真是实至名归啊!有才学,有本事,模样性情又好,难怪……”
这些话语清晰地飘入谢皓辰与苏言蹊耳中。
谢皓辰静静地凝视着画像上顾曦柚那张毫无阴霾、灿烂夺目的笑脸,尤其是那比着古怪手势的俏皮模样,冷峻的眉眼在无人察觉处,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柔和下来。
深黑眼眸中冰霜消融,漾开一片温软的涟漪,那里面清晰的映着画中人的身影,流淌着毫不掩饰的赞许、骄傲,以及一种深植于心底的宠溺。
他的曦柚,本就该如此光芒万丈,受尽世人瞩目与喜爱。
而站在他侧后方的苏言蹊,听着周围人对顾曦柚毫不吝啬的赞美,看着那幅占据最中心位置、笑得无比刺眼的画像,再对比自己以前在北辰国从来没有获得过如此殊荣。
一股噬骨的嫉妒与怨恨如同毒藤般疯狂缠绕住他的心脏。
他袖中的手指死死掐进掌心,用力到骨节泛白,才能勉强维持住脸上那副柔弱的表情。
然而,当他余光瞥见谢皓辰凝视画像时,那前所未有的柔和神色与眼中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宠溺时,那强压的嫉恨终于冲破了临界点,在他低垂的眼眸中炸开一片近乎狰狞的阴鸷与冰冷。
谢皓辰……他从未用这样的眼神看过自己!一次都没有!
顾曦柚……你凭什么?!凭这张故作天真的脸?凭这些虚名?
他迅速低下头,掩去眼中翻涌的恶毒,再抬头时,脸上只剩下一片苍白的虚弱与落寞,仿佛被周围热烈的气氛排斥在外。
只是那微微颤抖的指尖和过于紧绷的嘴角,泄露了他内心滔天的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