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希望粉碎(2/2)
周廷嘴角露出一丝满意的微笑,放下手中名册,指节在“苏言蹊”三个字上得意地轻叩了两下:“嗯,王录事办事,本官向来放心。
此事关乎两国学子交流体面,更关乎苏相颜面,务必周全。”
他声音压低,眼神里透着一股心照不宣的厉色,“记住,所有经手之人,口风要紧。苏公子原先那些‘不合时宜’的试卷、草稿,包括某些人不知天高地厚的申诉文书,务必处理得干干净净,片纸不留。明白吗?”
“大人放心,下官晓得轻重,绝无半点痕迹可寻。” 王录事垂首,声音更低了。
就在此时,门外卫兵高声禀报:“大人,门外有一名叫林砚疏的学子,持国子监赵世明夫子荐书,说有要事求见大人!”
周廷和王录事对视一眼,脸上的从容瞬间消失,换上了被打扰的不悦与一丝警惕。
周廷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不悦地看向王录事,语气带着责问:“怎么回事?王录事,
赵世明那边你不是亲自去‘知会’过了吗?怎么这姓林的小子还跑到天枢院来闹?难道赵世明那个老顽固没把话给他说明白?”
王录事脸上顿时浮起尴尬与恼火,连忙躬身:“回大人,下官确已当面告知赵世明!可那老学究……当场就变了脸色,
说什么此非为国选材之道、如此行事,恐令天下寒士齿冷,言辞激烈,差点与下官争执起来!
若非下官抬出大人您和苏丞相的威仪,暗示他自身前程与国子监清誉皆系于此,他恐怕真要不管不顾了!
此番这林砚疏前来,定是那赵世明心有不甘,暗中怂恿指使,想借这学子之口再来搅扰!”
“哼!冥顽不灵!”周廷冷哼一声,端起青瓷茶盏,用杯盖慢悠悠撇着浮沫,语气充满鄙夷,“赵世明这老匹夫,读圣贤书读得脑子都迂了!
若非先帝当年赞过他学问扎实,陛下又顾念旧情,他哪还有资格在国子监对着学生高谈阔论?早该卷铺盖回他那穷乡僻壤啃红薯去了!”
他放下茶盏,挥挥手,像驱赶苍蝇般不耐烦,“罢了,王录事,你亲自去,把那小子打发走。
要怪,就怪他自己命贱,没托生在富贵门庭。学问?策论?呵,在这帝京城里,最不值钱的就是穷书生的学问!没有家世根基垫着,再好也不过是纸上谈兵,也想觊觎留学镀金这等青云梯?痴人说梦!”
王录事面露一丝犹豫,凑近半步,压低声音道:“大人,那林砚疏……下官核查旧档时,确实看过他近年的课业文章与岁考策论,言之有物,逻辑缜密,常有新思。
连几位以严格着称的博士都曾批注嘉许。其才学,在同期学子中确属翘楚,若真按章程‘择优’……就这样打发了,是否……”
“翘楚?”周廷直接打断,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王录事,你是不是在这典簿厅待久了,也沾染了书呆子气?
这天下,有才学的人多了去了!但‘才’要为‘用’,才算是才。他林砚疏有什么?
除了几篇酸文,他还有什么?能帮苏相稳固朝局?能助我等拓展人脉?还是能给你我换来真金白银的实惠?”
他眼神冰冷,“苏公子才是我北辰国未来的栋梁,是需要‘锦上添花’的人。
至于林砚疏之流,不过是路边野草,偶尔长得高些罢了,也配与牡丹争辉?休再多言,速去将他打发干净!若他识相便罢,若敢胡搅蛮缠……你知道该怎么做。”
“是,下官明白。” 王录事神色一凛,不再多言,躬身退了出去。
天枢院外,偏厢候见处
林砚疏被卫兵引至一间陈设简单、透着官衙冷肃气息的偏厢等候。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息都漫长得令人心焦。
终于,门被推开,王录事端着官架子走了进来,脸上挤出一丝程式化的、居高临下的笑容。
“你就是林砚疏?赵夫子的学生?” 王录事目光如刮刀般扫过他朴素的衣着,尤其在肘部补丁和洗得褪色的书包上停留片刻。
“学生正是。” 林砚疏连忙起身,恭敬地长揖行礼,双手将推荐信奉上,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王大人,学生冒昧求见,实为赴瑀留学荐录之事。
赵夫子曾言,学生或可凭些许拙绩,勉力一试,不知……如今院中评议如何?还请大人示下。”
王录事接过信,随手搁在旁边的茶几上,连封口都未拆看,反而先叹了口气,摆出一副语重心长的模样:
“林砚疏啊,你的情况,本院大体知晓。赵夫子爱才心切,向本院举荐于你,这份心意,本官是领受的。”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微妙,“不过嘛,年轻人,这留学荐录一事,非同小可。
它考量的是我北辰学子出使外邦的综合风貌,并非单以纸面文章论高下。学识根基固然重要,但品行操守、家世渊源、眼界谈吐,乃至是否有助于彰显我北辰国威、促进两国邦谊,皆在考量之列啊。”
林砚疏心中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弥漫开来,但他仍抱着一丝希望,急切道:“大人明鉴!学生自知出身寒微,然自幼蒙母亲辛苦养育,得恩师悉心教导,未尝有一日敢忘苦读进取之志!
历年岁考策论,学生皆竭尽心力,赵夫子及多位博士均有点评,或可一观!
留学章程开篇即言择优荐送,学生斗胆,敢问大人,学生究竟何处不足?
是文章见解浅薄,还是品行有亏?恳请大人明示,学生若真有欠缺,定当呕心沥血,竭力弥补,绝不敢有负师长期望!” 他言辞恳切,目光灼灼,带着寒门学子在命运关口最后的、不甘的倔强。
王录事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不耐烦,但脸上那层虚伪的笑容还未完全褪去只是变得更加僵硬:“啧,年轻人,有上进心是好的。
但凡事,也要懂得审时度势,量力而行。你说你的文章见解……嗯,本院也略有耳闻,或许在你们同年之中,算是不错。
但你要知道,这‘优’,是相比较而言。比起那些自幼耳濡目染朝局时事、见识过真正大场面的世家子弟,你的文章,难免就显得……格局稍窄,立意难免流于书本,少了些经世致用的厚重与锋芒。
这并非你之过,实乃出身所限,眼界使然。” 他刻意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林砚疏简朴到近乎寒酸的衣衫,语气里的轻蔑几乎要溢出来,“再者,即便不论才学眼界,这留学瑀国,入其皇室学院就读,岂是易事?其间耗费,绝非寻常人家可以想象。
衣食用度、交际应酬、乃至师礼贽敬,哪一项不是开销?难不成,你还指望朝廷全数承担?
或是……要让你那每日替人浆洗缝补以换取微薄银钱的母亲,砸锅卖铁,甚至借下高利贷来供你吗?” 最后一句,已是赤裸裸的羞辱,将他母子二人的窘迫彻底撕开展现。
林砚疏的脸颊瞬间血色上涌,旋即又褪得惨白,嘴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他紧紧攥住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来维持最后一丝理智。
对方的每一句话,都像淬了毒的针,扎在他最敏感脆弱的地方。
热血在太阳穴突突直跳,一股想要驳斥、想要呐喊的冲动几乎冲破喉咙,却又被更冰冷的现实死死压住——这里不是学堂,不是可以凭文章道理争辩的地方。
“大人!学生……” 他还想做最后的挣扎,声音已然哽咽。
“好了!” 王录事脸色骤然一沉,终于撕破了那层伪善的面皮,官威毕露,声音也冷硬起来,“林砚疏,本院念你十年寒窗不易,才好言相劝,与你分说利害。
这留学荐录名单,乃是由上官层层审议,乃至最终需呈报御前钦定!岂是你一介布衣学子可以质疑、可以更改的?
赵夫子荐书在此,他的心意本院知晓了,但此事——已定!绝无转圜可能!
你若识得大体,便该回去安心温书,准备明年春闱,博取一个正经出身,方是正道!
莫要在此继续纠缠不休,否则,惹得上官不悦,于你、于赵夫子,都无益处!” 说罢,他嫌恶般地拿起茶几上那封自始至终未曾拆看的荐书,随手往林砚疏脚前一丢。
轻飘飘的信封,落在冰冷光滑的青砖地面上,发出细微却刺耳的声响。
林砚疏怔住了,他缓缓低下头,看着地上那封承载着恩师全部期许、也承载着自己和母亲微末希望的信,仿佛看着自己过去十年所有夜以继日的苦读、所有悬梁刺股的努力.都随着这一“丢”,轻飘飘地落入了尘埃。
他再抬头,看向王录事那张写满冷漠、不耐与淡淡威胁的脸,又环顾这间虽然只是偏厢、却无处不在彰显着权力与距离的官廨。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将他血液里最后一点热气都冻结了。所有的争辩、所有的希望、所有的坚持,在这一刻,都被这冰冷的现实碾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