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此非仁政,实乃祸端之始(1/2)
李枕的这番话,巧妙地将自己所有超越时代的举措,都归结于最朴素的人道关怀与仁政理想。
他把自己描绘成一个有着强烈同情心、致力于改善民生、安顿流亡的“仁吏”。
而非一个胸怀大志、意图构建新秩序的“野心家”。
这既是对周公“宏图”论断的婉转否认,也是一种极具迷惑性的自我保护。
在重视“德政”与“民心”的周初,这样的动机听起来无比正当,甚至高尚。
李枕似乎还觉得有些不够,苦笑道:“十里之地,三千之口,对外臣而言,已觉责任重大,战战兢兢,唯恐有负君上与百姓所托。”
“至于什么万民之业......实非外臣力所能及,亦非外臣心所敢奢求。”
“能保此一方粗安,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鳏(guān)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于愿足矣。”
这番话,情真意切,格局似乎“小”了,境界却似乎“高”了。
将一个有能力、有爱心、安于现状、知足常乐的“贤吏”形象塑造得栩栩如生。
他在试探,周公是否接受这个“解释”,又会如何回应这份“不求上进”的“仁心”。
殿内一时寂静。
松明微爆,香气氤氲。
周公凝视李枕良久,眼中神色复杂——有赞许,有审视,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
良久,周公缓缓点头:“不忍二字,贵于圭璧,片心恤民,重于千乘。”
“昔者文王见枯骨而葬之,武王闻民饥而辍膳——此乃圣王之本。”
“一念之仁,可安四方,片言之慈,能怀百邦。”
“先生以不忍之心,行不忍之政,虽处蛮夷,实近圣道。”
周公顿了顿,忽然一笑:“先生此心,此志,此作为,我信。”
“仁者爱人,此乃为政之本,亦是天下归心之基。”
说到这里,周公却话锋却陡然一转:“然,先生,我信先生此心赤诚,可天下人,尤其是六国内的那些守旧之族、坐拥田土之贵,他们......会信吗?”
“先生今日在桐安邑所行,桩桩件件,皆是善政。”
“然善政若无其位,便是僭越,仁心若无其权,反成祸端。”
周公语气平缓却不容回避:“六国虽小,亦有宗法。”
“其贵族世守山林、田猎、盐泽之利,代代相承。”
“今先生以外姓新进,骤得私邑,又广收流民——”
“你对他们说,你筑屋舍、收流民,只为不忍。”
“你开市集、立工坊,只为便民。”
“你划分井田、修整道路,只为安民。”
“他们看到的,却是你桐安邑日益殷实,人口日渐稠密,器物日渐精良,商旅日渐辐辏。”
“你李枕之名,在淮泗之间,已盖过许多老牌氏族。”
“他们会想——此人以一外姓之身,骤得十里封邑,尚不知足,更以巧技聚民,以铜币敛财,广纳四方野人,修墙筑路,俨然欲成国中之国。”
“今日你李枕敢收三千流民,明日是否就要谋取邻邑?后日是否就要架空宗室?”
“树大招风,薪多火炽。”
“先生岂不闻,昔有巨木参天,雷火先击,昔有高丘挡道,洪水先冲?”
“昔者,鬼侯女美,纣王纳之,因其不喜淫,纣王怒而戮九侯。”
“鄂侯争之强,辩之疾,纣王脯鄂侯。”
“非其罪大,实乃其美、其直,显于人前,招致祸殃。”
“先生今日之‘秀’,岂不类乎?”
李枕闻言,心底微微一沉。
周公想要表达的意思,他自然听得懂,无非就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周公说的这个鬼侯的典故,他自然也是知道的。
大概就是说,鬼侯的女儿容貌美丽,商纣王将她纳入后宫。
但这个女子生性端庄,不喜欢纣王的荒淫无度,纣王恼羞成怒,就把鬼侯剁成了肉酱。
鄂侯看到鬼侯蒙冤,极力为他争辩,言辞十分急切,纣王又把鄂侯看了,做成了肉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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