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莫生(五)(1/2)
夏天到了,日头像烧红的烙铁,把大地烤得滋滋作响。破屋里的暑气凝滞不动,连墙角的老鼠都热得奄奄一息。莫生浑身长满了痱子,像撒了一身红芝麻,痒得整夜哭闹。孙二娘用井水给他擦身,可井水也是温的,擦完不过片刻,孩子又抓得满身血痕。
娘,痒......莫生哭得嗓子都哑了,小手在身上乱挠。
孙二娘心一横,决定带他上山。山里总该凉快些,还能采些野果充饥。
山路被晒得发烫,热气从地面蒸腾上来,熏得人头晕眼花。孙二娘背着莫生,汗水像小溪一样从额头上淌下来,迷得眼睛生疼。莫生伏在她汗湿的背上,小脸通红,像煮熟的虾子。
莫生乖,到了山上就有果子吃了。她喘着粗气安慰孩子,其实自己心里也没底。
好容易爬到半山腰,果然找到一片野莓丛。红艳艳的果子藏在绿叶间,看得莫生直咽口水。孙二娘摘了一颗最红的,擦干净塞到儿子嘴里。
莫生眯着眼笑了,这是连日来他第一次笑。
孙二娘心里一酸,赶紧低头采摘。她专挑熟透的果子,小心地放进篮子里。莫生也学着她的样子,用小手笨拙地揪着野莓,汁水染得满手都是紫红色。
采了半篮子,孙二娘抬头擦汗,忽然看见崖边长着一丛野葡萄。紫黑色的果实饱满诱人,在阳光下闪着光。她心一动:野葡萄比野莓值钱多了,若能采到,说不定能换点米面。
可是崖边太陡了,背着孩子实在危险。她犹豫再三,把莫生解下来,放在一块大石头下的阴凉处。
莫生乖,坐在这里等娘,千万别乱动。她再三叮嘱,又用树枝在周围画了个圈,就在圈里等娘。
孩子乖巧地点点头,小手紧紧攥着衣角。
孙二娘攀着岩石,小心地向崖边挪去。野葡萄长在崖缝里,她必须探出大半个身子才够得着。就在她伸手去摘时,脚下一块松动的石头突然滚落!
她惊叫一声,整个人向下滑去!
莫生吓得大哭,从石头上跳下来就要往这边跑。
孙二娘拼命抓住一根山藤,整个人悬在半空晃荡。她低头一看,脚下是云雾缭绕的深谷,顿时头晕目眩。
莫生别过来!她嘶声喊道,声音都在发抖。
孩子站在崖边,哭得撕心裂肺。孙二娘咬紧牙关,借着藤蔓的力量一点点爬回崖壁。手心被粗糙的藤蔓割得鲜血淋漓,但她顾不上疼,冲过去紧紧抱住儿子。
不怕不怕,娘在。她轻声安慰,自己的心却还在狂跳。
这次意外让她放弃了野葡萄,背着半篮子野莓匆匆下山。下山路上,莫生趴在她背上,小手死死搂着她的脖子,仿佛一松手娘就会不见。
过了晌午,日头更毒了。孙二娘找到一处山洞,带着莫生进去避暑。山洞里阴凉潮湿,总算能喘口气。她给儿子喂了些野莓,孩子累极了,靠在她怀里睡着了。
孙二娘也累得眼皮打架,但她不敢睡死,只是眯着眼打盹。不知过了多久,她突然被一阵低沉的呜咽声惊醒。
洞口站着一只瘦骨嶙峋的野狼!那狼眼泛绿光,嘴角流着涎水,正死死盯着睡梦中的莫生!
孙二娘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轻轻把莫生放在身后,顺手摸起一块石头。
野狼龇着牙,一步步逼近。孙二娘握紧石头,冷汗湿透了后背。她知道,跑是跑不掉的,只能拼死一搏。
狼突然扑了上来!孙二娘侧身躲过,石头砸在狼背上。狼吃痛,更加凶狠地扑来,一口咬住她的胳膊!剧痛让她眼前发黑,但她死命挣扎,另一只手成爪,狠狠抓向狼眼!
嗷——狼惨叫一声松了口,一只眼睛血肉模糊。孙二娘趁机扑上去,用尽全身力气掐住狼的脖子。狼爪在她身上乱抓,鲜血染红了衣衫,但她死也不松手。
不知过了多久,狼终于停止了挣扎。孙二娘瘫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她浑身是伤,胳膊上的伤口深可见骨。
娘......莫生被惊醒,看见满身是血的娘亲,吓得哇哇大哭。
不怕,莫生不怕。孙二娘强撑着坐起来,把儿子搂进怀里。
她看着死去的狼,突然想到:这狼肉够吃好些天了!她拔出随身带的小刀,开始剥皮割肉。手抖得厉害,但她咬牙坚持着。
天黑时,她拖着狼尸,背着莫生下山。每走一步,伤口都钻心地疼。但想到儿子能有肉吃,她觉得一切都值了。
回到家,她连夜把狼肉腌起来,挂在灶台上熏烤。莫生饿极了,抱着狼腿骨啃得满脸是油。看着儿子吃得香甜,孙二娘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这个夏天,他们终于吃了一顿饱饭。但孙二娘身上的伤,养了整整一个夏天才好。
秋天,第一场霜降下来的时候,田里的庄稼都收完了。光秃秃的田埂上,只剩下些歪歪斜斜的麦茬。孙二娘天不亮就背着莫生出门,手里拎着个破布袋,在收割过的田地里仔细搜寻。
晨霜打湿了她的裤脚,冻得她直打哆嗦。莫生在她背上睡得迷迷糊糊,小脸冻得发青。孙二娘把他往怀里搂了搂,继续弯腰在田埂间寻找。
娘,找啥?莫生醒了,揉着惺忪的睡眼问。
找粮食。孙二娘说着,从土里抠出一粒被遗漏的麦子,看,这是麦子,磨成面就能做馍馍。
孩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也学着她的样子在地上找。小手冻得通红,却认真地扒拉着土块。
日头升高时,她们已经转了三四块地。布袋里才装了浅浅一层麦粒,还不够煮一顿粥。孙二娘直起酸痛的腰,望着空旷的田野发愁。
这时,远处走来几个同样捡粮食的妇人。她们看见孙二娘,立刻绕道走,还指着她窃窃私语:
看,灾煞又来了!
快走快走,别沾了晦气!
有个妇人甚至朝她啐了一口:真是阴魂不散!
孙二娘低着头,把莫生的脸按在自己肩上。孩子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小声问:娘,她们为啥骂我们?
没事,孙二娘强笑着摸摸儿子的头,咱们去那边找。
她带着莫生走到更偏远的田里。这里土地贫瘠,收成不好,遗落的粮食反而多些。莫生很快就找到了几穗被遗忘的稻谷,高兴地举给娘看。
莫生真能干!孙二娘亲亲儿子冻红的小脸。
日头偏西时,她们终于捡了小半袋粮食。孙二娘掂量着布袋,心里盘算着:这些麦粒和稻谷,掺上野菜,够吃三五天了。
回家的路上,遇到个赶车的老汉。老汉看她们可怜,让她们搭了段车。莫生第一次坐马车,兴奋地东张西望。孙二娘看着儿子天真的笑脸,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
秋雨一场接一场,天气一天比一天冷。孙二娘带着莫生,几乎踏遍了镇子周围所有的田地。能捡的粮食越来越少,有时候转悠一整天,布袋还是瘪的。
这天,她们在镇子最北边的一块地里捡苞谷。这块地的主人收得急,地里还散落着不少包谷粒。莫生蹲在地上,小手冻得通红,却认真地一粒粒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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