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莫生(二)(2/2)
“你说谁是病痨鬼?!你再说一遍!”孙二娘彻底豁出去了,把怀里的孩子往窗口台子上稍稍一放(手下还稳稳托着),指着王彩凤的鼻子骂道:“俺孩子再不好,也是俺身上掉下来的肉!你算个什么东西?靠着关系进来混日子的货色,识得几个字就在这儿充大爷?俺告诉你,今天这户口,你上也得给俺上,不上也得给俺上!不然俺就坐在这儿不走了,找你们领导评评理!看看户籍所的干部,是不是都像你这样狗眼看人低,嘴比茅坑还臭!”
孙二娘本就是市井出身,泼辣起来,嘴皮子利索得像机关枪,又占着理,一番连珠炮似的斥骂,夹枪带棒,把王彩凤靠关系、结巴、工作态度差那点底儿全抖搂出来了。王彩凤被她骂得满脸通红,又气又急,想反驳,却“你……你……你”了半天,一句整话也说不出来,感觉周围人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她脑子嗡嗡作响,一片混乱,羞愤交加,只想赶紧把这个瘟神打发走,让她从自己眼前消失。
她猛地转过身,双手颤抖地放在键盘上,脑子里一团浆糊,根本懒得去想到底是哪个“ao”,哪个“sheng”。她只记得姓“毛”(或者“茅”?),叫“sheng”(或者“声”?),管他呢!瘟神的孩子,配叫什么好字眼?一个恶念闪过,她手指在键盘上胡乱敲下两个字——“莫生”。不要生,不该生,正好配这晦气娘俩!
她看都没仔细看,飞快地移动鼠标点击了“保存”和“打印”,然后拿起刚刚打印出来的还带着点热气的户口页,没好气地塞出窗口,几乎是尖叫着:“滚……滚吧!拿……拿着你的东西,滚!”
孙二娘余怒未消,一把抓过那张轻飘飘的纸,看也没看,抱着孩子,转身就走出了户籍所。冰冷的寒风吹在她滚烫的脸上,让她稍微冷静了一些。她走到一个避风的墙角,这才喘着粗气,摊开手里的户口页,想看看孩子的名字写得对不对。
这一看,她差点背过气去。
姓名栏里,赫然写着两个字:“莫生”!
不是“毛升”,是“莫生”!
“莫生”?什么意思?不要生?不该生?孙二娘的脑袋“嗡”的一声,血直往头顶冲。那个结巴女人,她竟然敢!她竟然敢这么咒我的孩子!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孙二娘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她转身就要冲回户籍所,找那个该死的结巴女拼命!她要撕烂她的嘴!要把户口页摔到她脸上!要闹得整个户籍所鸡犬不宁!
她抱着孩子,像一头被激怒的母狮,怒气冲冲地往回走了十几步。寒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却比不上她心里的怒火灼烧。孩子似乎感受到了母亲的愤怒和剧烈动作,在她怀里不安地扭动起来,发出细微而委屈的哭声。
这声微弱的哭声,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孙二娘鼓胀的愤怒气球。她猛地停下了脚步。
“莫生……莫生……”她喃喃地念着这两个字。
是啊,莫生。这孩子,或许真的不该生下来。生下来就没爹,生在那样污秽的地方,从小病痛不断,受尽白眼,连取个带点希望的名字都要被人如此作践。自己拖着这么个拖油瓶,累死累活,看不到一点希望。活着,对他,对自己,难道不都是一种折磨吗?还不如当初就……“莫生”。
这个念头像冰冷的毒蛇,缠绕上她的心。她站在寒风凛冽的街口,看着怀里孩子瘦小苍白的脸,因为生气而急促起伏的胸膛慢慢平复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绝望。
叫“莫生”,就叫“莫生”吧。她默默地想着。这也许就是天意。这苦命的娃,来到这世上就是个错误,叫“莫生”,也算是……认命了。
还去争什么呢?争来了“毛升”又如何?能改变这操蛋的命运吗?能让孩子不生病吗?能让她男人活过来吗?
都不能。
罢了,罢了。
孙二娘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又缓缓吐出。她最后看了一眼户籍所的方向,然后,抱紧了怀里的孩子,转过身,一步一步,沉重地、蹒跚地,朝着那个冰冷破败、却勉强可以称之为“家”的方向走去。
背后的街道空旷,寒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和尘土,打着旋儿。她的背影,在灰暗的天空下,显得那么渺小,那么孤寂。怀里的孩子,似乎也感受到了母亲心境的巨大变化,不再哭闹,只是安静地依偎着。
从这一天起,毛升,就成了莫生。一个名字的更改,仿佛也坐实了他那看似被诅咒的命运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