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莫生(三)(1/2)
孙二娘抱着那个被命名为“莫生”的孩子回到破院时,正值黄昏最后一丝光亮被夜幕吞噬。她摸索着点亮那盏煤油灯,豆大的火苗在穿堂风中摇曳,将母子俩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扭曲变形,如同鬼魅。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桠在夜风中发出簌簌的声响,像是无数只鬼手在挠着窗棂。
莫生......她喃喃念着户籍所那张纸上冰冷的名字,声音嘶哑得像是破风箱。怀中的孩子因饥饿发出细弱的啼哭,那声音猫崽似的,挠得她心口生疼。孩子的哭声在空荡的院子里回荡,与远处传来的几声犬吠交织在一起,更显得凄清。
她把孩子轻轻放在炕上,这才感觉到双臂已经麻木。从户籍所一路走回来,她像具行尸走肉,完全感觉不到疲惫。此刻停下脚步,才发现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灶台冰冷,米缸见底。孙二娘翻箱倒柜,只找出小半袋发霉的玉米面。她舀了一勺,兑水搅成糊状,架在灶上煮。火石打了半天才着,浓烟呛得她直咳嗽。
莫生饿得直哭,小脸涨得通红。孙二娘一边搅着锅里的糊糊,一边轻声哼着不成调的歌谣。这是她小时候娘亲哄她睡觉时唱的,如今轮到她唱给自己的儿子听。
糊糊煮好了,却太烫。孙二娘用勺子一点点吹凉,小心地喂到莫生嘴边。孩子贪婪地吮吸着,糊糊糊了一脸。看着儿子狼吞虎咽的样子,她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吃慢点,莫生,慢点......她哽咽着说,用袖子擦去孩子脸上的污渍。
夜深了,风越来越大,从墙缝里钻进来,吹得油灯忽明忽暗。孙二娘把莫生裹在唯一的破棉被里,自己则蜷缩在炕角。孩子睡熟了,小脸红扑扑的,完全不知道这个世界对他的恶意。
孙二娘却睡不着。她想起白天在户籍所的一幕幕,想起王彩凤那鄙夷的眼神,想起这两个刺眼的字。她伸手轻轻抚摸儿子的脸颊,泪水无声滑落。
对不起,莫生......她低声说,娘没本事,让你受委屈了......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敲门声。孙二娘吓了一跳,这么晚了会是谁?她警惕地问:
二娘,是我,张婶。门外传来邻居熟悉的声音。
孙二娘松了口气,起身开门。张婶端着个碗站在门外,碗里是几个还温热的窝头。
听说你今天去上户口了?张婶把碗塞到她手里,给孩子吃点好的。
孙二娘感激地接过碗,却见张婶欲言又止。
二娘啊,张婶压低声音,不是婶子多嘴,你这孩子......以后还是少带出门。街坊们都在说,说这孩子是......
后面的话张婶没说完,但孙二娘明白她的意思。她咬着嘴唇,轻轻点头:谢谢婶子,我记住了。
送走张婶,孙二娘看着碗里的窝头,却再也吃不下去。她想起白天路上那些指指点点的目光,想起孩子们躲闪的身影。原来这个名字,不仅写在户口本上,更刻在了每个人的心里。
这一夜格外漫长。孙二娘抱着莫生,听着窗外的风声,第一次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毛铁牛走了,留下他们母子在这世上,像两片无根的浮萍。
天快亮时,莫生突然发烧了。小身子滚烫,哭闹不止。孙二娘急得团团转,家里连一点药都没有。她想起老人说的土方子,打来凉水给孩子擦身,可效果甚微。
莫生,莫生,你别吓娘......她抱着孩子,在屋里来回踱步。孩子的哭声越来越弱,小脸由红转青。
孙二娘一咬牙,用破布把莫生裹好,抱着他就往外冲。她要去求郎中,哪怕跪下来求,也要救孩子的命。
清晨的街道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早起的摊贩在准备开张。他们看见孙二娘抱着孩子狂奔,都露出诧异的表情。
李医生!李医生!孙二娘拼命敲着医馆的门。
门开了,李医生披着外衣走出来,看见是她,眉头一皱:这么早什么事?
求您救救孩子,他发烧了......孙二娘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李医生瞥了眼她怀里的莫生,脸色一变:这......这就是那个茅坑里生的孩子?
孙二娘的心沉了下去,她磕着头说:求您了,孩子是无辜的......
李医生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让开了门:进来吧,但说好了,诊金不能少。
孙二娘连连道谢,抱着孩子进了医馆。李医生给莫生把了脉,开了剂药方。
去抓药吧,他说,三碗水煎成一碗。
孙二娘接过药方,却站在原地不动。李医生明白了她的难处,叹口气说:先欠着吧,孩子要紧。
抓了药回家,孙二娘赶紧生火煎药。药味弥漫在破屋里,莫生闻了直哭。她小心地吹凉药汤,一点点喂给孩子。
或许是药效发作,或许是折腾累了,莫生终于睡着了。孙二娘守在炕边,看着儿子熟睡的小脸,心里五味杂陈。
这一天,她没出门讨生活。家里最后一点玉米面吃完了,她只能煮点野菜汤充饥。莫生睡醒后精神好了些,但还是很虚弱。
傍晚时分,又有人敲门。是街口的王婆婆,端着一碗米粥。
听说孩子病了,王婆婆把粥递给她,趁热吃。
孙二娘感激地接过碗,却听见王婆婆低声说:二娘,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你这孩子,怕是沾了不干净的东西。要不要请个道士......
不用了,孙二娘打断她,我的孩子很干净。
王婆婆摇摇头,没再说什么就走了。孙二娘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她看着碗里的米粥,突然一点胃口都没有了。
夜色渐深,孙二娘把米粥热了热,喂给莫生吃。孩子吃得很香,小嘴吧嗒吧嗒的。看着儿子天真的模样,她突然觉得,无论外人怎么说,这孩子都是她的一切。
莫生,她轻声说,娘一定会把你养大。不管别人怎么说,你都是娘的好孩子。
窗外,一轮新月升起,清冷的月光照进破屋,照在母子俩身上。前路漫漫,但至少此刻,他们还有彼此。
莫生的病反反复复,拖了七八天才见好。这些天孙二娘几乎没合眼,白天煎药喂饭,晚上守着孩子,生怕一不留神病情又加重。
这天清晨,莫生终于退烧了,小脸上有了血色。孙二娘长舒一口气,这才感觉到饿。家里能吃的都吃完了,她必须出去找点吃的。
莫生乖,娘出去一趟,很快回来。她把孩子裹好,轻轻放在炕上。
莫生似乎知道娘要离开,小手紧紧抓着她的衣角不放。孙二娘心一软,只好把儿子背在背上。孩子病刚好,身子还很虚弱,她得带着一起出门。
第一站是镇上的米铺。孙二娘攥着仅有的几张毛票,想买点米。米铺老板看见她,脸色就不太好。
二娘啊,老板一边量米一边说,不是我说你,带着这么小的孩子出来,万一传染了病气......
孙二娘没说话,接过米袋就要走。老板却叫住她:听说你家孩子叫莫生?这名字可不吉利啊......
她加快脚步离开,还能听见身后米铺老板和客人的议论声:茅坑里生的孩子能有什么好命......
接下来去菜市场,情况更糟。卖菜的大妈看见她过来,直接收起摊位:今天的菜卖完了!另一个摊主更过分,在她经过时往地上啐了一口:晦气!
孙二娘咬着牙,走到市场最角落的一个小摊前。摊主是个白发老翁,正在收拾烂菜叶。
大爷,她小声问,这些菜叶还要吗?
老翁抬头看她一眼,叹口气:拿去吧,反正也是要扔的。
她感激地接过菜叶,老翁却压低声音说:闺女,听我一句劝,少带孩子出来。这世道......人心坏啊。
回家的路上,孙二娘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背上。有妇人拉着孩子躲开,有男人对着她指指点点。莫生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在她背上不安地扭动。
不怕,莫生,她轻声安慰,娘在呢。
但现实比想象中更残酷。第二天她去找活计时,才发现之名已经传遍了全镇。
洗衣坊的老板娘直接把她轰出来:带着个灾星来洗衣?客人的衣裳还要不要了!
绣庄的女工见她来了,集体停下手中的活计。管事的老嬷嬷板着脸说:二娘,不是我们不帮你。你这孩子......客人们都忌讳。
就连最不挑人的物流搬运,工头也直摆手:算了吧二娘,万一货车出事,这责任谁担?
一天下来,她走了大半个镇子,竟没有一个人愿意给她活干。傍晚时分,她又累又饿,坐在街角的石墩上休息。
莫生饿得直哭,她却没有东西喂孩子。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二娘?
她抬头,看见醉仙楼的钱经理站在面前。先生看看她,又看看哭闹的莫生,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给孩子吃的。
油纸包里是几个肉包子,还温着。孙二娘感激地接过,先喂饱了莫生。
听说......钱经理犹豫了一下,你最近日子不好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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