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曾道枚（五十四）（2/2）

曾道枚卜卦时，偶尔会陷入一种玄妙的状态，双眼空洞，手指无意识地在空中划动，二狗蛋便会安静地守在一旁，仿佛在为他护法。

食物依旧是最大的问题。

曾道枚微薄的卦金，大多换了最便宜的黑面馒头或糙米。一个馒头，曾道枚会掰下大半，细细捏碎，用雨水泡成糊状，一点一点抹进二狗蛋无法闭合的嘴里。

看着食物和口水不断漏出，曾道枚从不厌烦，只是默默地擦拭，再喂。

遇到好心人施舍一碗带油水的剩饭，那便是他们的节日。

曾道枚会先让二狗蛋吃，二狗蛋却总是舔几口便退开，用鼻子将碗推向曾道枚。

推让之间，是两个残破生命之间最朴素的关怀。

偶尔，二狗蛋会拖着瘸腿，去附近的垃圾堆碰运气，若能找到半根肉骨头或一块发霉的腊肉，它会兴奋地叼回来，放在曾道枚脚边，尾巴努力地摇晃着。

寒冬是最难熬的。

北风如同刀子般灌进桥洞，曾道枚气血衰败，尤其怕冷。

每到夜晚，二狗蛋会紧紧偎依在他怀里，用它还算厚实的皮毛和体温，为曾道枚抵挡部分严寒。

曾道枚也会用收集来的破麻袋、旧报纸尽量盖住它。

一人一狗在凛冽的寒风中瑟瑟发抖，依靠彼此的体温，熬过一个又一个漫长的冬夜。

曾道枚那双重生的怪手，似乎对寒气有些许抵御之力，他会将手轻轻覆在二狗蛋老迈的、有关节旧伤的身上，一丝微不可察的暖意会缓缓渡过去，缓解它的疼痛。

炎夏则意味着潮湿、闷热和蚊蝇的肆虐。

桥洞里如同蒸笼，二狗蛋趴在地上吐着舌头喘气，曾道枚也汗流浃背。

蚊虫叮咬他们溃烂的伤口，带来钻心的痒痛。

曾道枚会找些驱蚊的草药点燃，烟雾缭绕，虽不能完全驱散，总算能得片刻安宁。

最痛苦的是雷雨夜，二狗蛋对雷电有着极深的恐惧，每当电闪雷鸣，它会惊恐地钻进曾道枚怀里，浑身颤抖，曾道枚则会用那双怪手轻轻拍打它的脊背，嘶哑地哼着不成调的音节，如同安抚受惊的孩子。

十年间，他们经历了无数次危机：暴雨导致河水倒灌，差点淹没桥洞；城管清扫市容，险些将他们驱离唯一的容身之所；二狗蛋旧伤复发，高烧不退，曾道枚彻夜不眠，用草药和那点微弱的混沌之光为其续命；曾道枚因推演过度遭反噬，吐血昏迷，二狗蛋寸步不离，用舌头舔去他嘴角的血迹，发出哀鸣直至他苏醒……

苦难如同磨刀石，将他们的生命磨得越来越薄，却也让他们之间的联系越来越紧密，如同血肉交融。

他们不需要语言，一个眼神，一个细微的动作，便能明白对方的需要。

曾道枚的仇恨深埋心底，二狗蛋的过往早已模糊，在这朝不保夕的凡尘挣扎中，“活着”本身，以及彼此的存在，成了支撑他们走下去的唯一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