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曾道枚(四十六)(2/2)
曾道枚被丢弃在一个堆满废弃家具和腐烂建材的角落,毫无遮蔽地暴露在毒辣的阳光下。
阳光如同烧红的烙铁,无情地炙烤着他早已溃烂不堪的躯体。
伤口在高温下迅速恶化,流出的不再是鲜红的血,而是黄绿色的、散发着恶臭的脓液。
这些脓液吸引来了成百上千的苍蝇,它们嗡嗡作响,像一团移动的黑云,覆盖了他的全身。
苍蝇的口器刺破他脆弱的皮肤,吸食着脓血,还在他的伤口边缘和眼眶、鼻孔里产下密密麻麻的、白色的卵。
脱水让他的嘴唇干裂出血,舌头肿得像一块粗糙的木头,粘在上颚。
他产生严重的幻觉:时而看到江钰在云雾缭绕的仙宫中,用玉碗盛着清澈的灵露,温柔地喂给年幼的曾不袂,孩子嘴角漏下的水滴,在阳光下闪烁着金色的光芒;时而又看到仙帝那漠然的、如同金色琉璃般的瞳孔,正透过无尽的虚空,冷冷地俯视着他这蝼蚁般的惨状。
最渴的时候,他甚至尝试过去舔自己伤口渗出的组织液,那咸腥苦涩的味道让他阵阵干呕。
后来,连这点液体都流干了。
附近垃圾堆里一个烂了一半的西瓜成了他的救命稻草,他像动物一样,用脸拱过去,用牙齿啃开瓜皮,吮吸着里面那点已经发酵变味的汁液。
霉菌感染了他的口腔和喉咙,每一次吞咽都伴随着火烧火燎的疼痛。
季节更替,毫无怜悯。海市的冬天来得突然,一夜北风呼啸,鹅毛大雪覆盖了整个城市,也覆盖了垃圾转运站那个被遗忘的角落。
大雪像一床冰冷的被子,盖住了曾道枚溃烂的伤口,暂时麻痹了疼痛,但也带走了最后一丝温度。
他的体温急速下降,肢体变得僵硬。几个同样在寒冬中挣扎的流浪汉,为了抢夺他身下那摂相对干燥、可以用于引火或垫衬的硬纸板,粗暴地将他从雪堆里拖了出来。
“妈的,这死鬼还挺沉!”
“扔河里算了,省得碍事!”
他被像一截冻硬的木头一样,被拖行在雪地上,然后扔进了郊区一条已经结了一层薄冰的河道里。
“咔嚓”一声,冰面破裂,冰冷的河水瞬间淹没了他。
刺骨的寒意如同千万根钢针,扎进他每一个毛孔,每一个伤口。
河水灌入他的口鼻,涌入他破碎的胸腔,带来窒息和极致的寒冷。
在意识模糊前,他竟想起当年飞升仙界时,穿越九天罡风层的感觉……也是这般刺骨铭心的寒冷。
第二天清晨,一个早起拾荒的老人路过河边,发现冰面上凸起一个人形。
老人用铁锹小心翼翼地敲开冰层,才发现冰壳下冻着一个人。
当冰块被敲碎,露出曾道枚那张冻得青紫、伤口被冰碴划得皮开肉绽的脸时,老人吓得倒退几步,喃喃自语:“造孽啊……这冰疙瘩咋还有口气儿呢?”
最终,曾道枚被当作一具“无名流浪汉尸体”,送到了海市东郊的火葬场。
停尸间里阴冷潮湿,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尸体腐败混合的怪异气味。
他被放在一个冰冷的、不锈钢的推车上,和其他几具真正的尸体排在一起。
工作人员例行公事地进行检查,他们看到曾道枚的状况,没有双臂,双腿畸形,浑身布满冻伤、溃烂和污垢,几乎没有生命迹象,便草草地在他脚踝上系了一个写着“无名氏”的标签,准备推进焚尸炉。
传送带缓缓移动,将他送向那个闪烁着橘红色光芒的炉口。
炽热的气浪扑面而来,烤焦了他额前几缕枯草般的头发,发出蛋白质烧焦的刺鼻气味。
炉膛内熊熊燃烧的火焰,像一张渴望吞噬一切的大口。
在那一刻,曾道枚的心中竟然涌起一股奇异的平静。
他想,就这样化作一缕青烟也好,或许这青烟能飘到那至高无上的仙帝宫,哪怕只看一眼钰儿和袂儿被囚禁的地方……
然而,就在炉门即将关闭的瞬间,一名细心的工作人员似乎看到他那仅存的一只眼睛的眼皮,极其微弱地颤动了一下。
“等等!停!停!”工作人员惊恐地大叫起来,猛地按下了紧急停止按钮,“他……他好像还活着!”
传送带戛然而止。
曾道枚被拖了回来,像丢弃一件报废的物品一样,被重新扔回了停尸间最阴暗的角落。
从此,他每天听着焚尸炉轰鸣作响,闻着血肉和骨骼被烧焦的独特气味,在真正的死亡边缘徘徊。
讽刺的是,仙帝那道伤中蕴含的、极其微弱的帝级生命法则碎片,虽然不断侵蚀他,却也吊住了他最后一口气,让他想死都成了一种奢侈。
仙帝留下的道伤,是最残忍的折磨。
那些金色的法则碎片,不仅阻止他伤势愈合,更像拥有生命的寄生虫,日夜啃噬着他的道基,瓦解着他作为“仙”的存在根本。
他的记忆开始变得混乱,有时会忘记自己的名字,忘记宗门的细节,但“仙帝”二字带来的刻骨仇恨,和“江钰”、“曾不袂”的模样,却如同烙铁印在灵魂深处,愈发清晰。
在垃圾堆里挣扎时,他偶然发现了一本被丢弃的、残破不堪的《周易》,封面已经被污渍浸透。
当他用下巴和脸颊艰难地触碰这书时,识海中沉寂的《奇门遁甲》竟然震动起来!它不再仅仅被动地汲取微薄元气,而是开始主动地、贪婪地吸收着这本凡书所承载的、关于天地运行、因果命数的微弱意念和知识!
《奇门遁甲》似乎在发生某种适应性的异变,试图找到新的存在方式。
在一个电闪雷鸣的暴雨之夜,他蜷缩在一个漏雨的桥洞下,雨水顺着裂缝流下,在他面前积成一个小水洼。
他用尽力气,用那仅存的、残缺的腕骨,在泥地上划出两个歪歪扭扭的、几乎难以辨认的字……“钰,袂”。
就在最后一笔落下的瞬间,天空中一道极其明亮的闪电撕裂黑暗!
借着一刹那的强光,他仿佛通过《奇门遁甲》与那本《周易》产生的微弱共鸣,窥见了一线天机:在无尽遥远的北极星域深处,似乎有两缕极其熟悉、让他灵魂颤动的气息被囚禁着!是江钰,曾不袂!他们的命星未灭!
这一线希望,如同在无边黑暗中点燃的一星火种,微弱,却顽强不灭。
一只经常在附近出没的野猫,被雨淋得湿透,嘴里叼着半条不知从哪儿捡来的、已经不新鲜的小鱼,扔在了他的面前,然后警惕地跑开。
曾道枚看着那半条鱼,又看了看桥洞外。
雨停了,城市的霓虹灯倒映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流光溢彩,那些光影扭曲变幻,在他模糊的视线中,竟仿佛化作了仙帝宫那璀璨却冰冷的琉璃瓦反射的寒光。
他低下头,开始用牙齿撕扯那半条腥臭的鱼肉,机械地咀嚼、吞咽。
雨水混合着鱼腥味和泥土的味道,充斥着他的口腔。
他的眼神,在无尽的痛苦和绝望深处,却有什么东西正在重新凝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