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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曾道枚(四十六)(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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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市的雨季,连呼吸都带着湿漉漉的沉重。

雨水不是清澈的,而是混着城市污垢的灰黑色,淅淅沥沥地敲打着坑洼不平的石板路,在低洼处积起一滩滩浑浊的水洼。

曾道枚就趴在这样的一个水洼边缘。

他像一具被随意丢弃的、破败不堪的傀儡。

失去双臂的肩膀处,伤口早已不再流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灰败的死白色,边缘翻卷着,隐约能看到森白的骨茬,浸泡在污水中,微微发胀。

他的双腿,自从那日在粪坑中挣扎后,皮肤大面积溃烂,脓血和污水混合在一起,散发出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腥气。

他只能依靠腰腹残余的一点力量,以及下巴、额头的支撑,在冰冷的泥水里极其缓慢地、一寸一寸地蠕动。

每移动一下,溃烂的皮肉摩擦着粗糙的地面,带来的不是尖锐的疼痛,而是一种持续的、磨人的灼痛和瘙痒,仿佛有无数细小的针在不停地刺扎。

他的目标是不远处一小片被雨水冲刷得相对干净的西瓜皮,上面还残留着一点点诱人的红色瓜瓤。

对于已经三天没有进食、仅靠雨水维持生命的他来说,那点瓜瓤是无上的美味。

他努力抬起头,用牙齿去够,干裂起皮的嘴唇触碰到冰凉的瓜皮,带来一丝短暂的慰藉。

就在这时,沉重的、湿漉漉的车轮声由远及近。

一辆满载着蔬菜、轮胎上沾满泥泞的三轮货车,为了避开路中央一个较大的水坑,司机不耐烦地猛打方向盘。

车轮毫无征兆地、结结实实地碾过了曾道枚匍匐在地的、早已脆弱不堪的膝盖。

“咔嚓……嚓……”

那声音并不响亮,却异常清晰,混杂在雨声中,像一根干枯的树枝被硬生生踩断,又像一块脆弱的瓷器被碾碎。

曾道枚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即是一种无法形容的、海啸般的剧痛从双腿席卷而来,瞬间冲垮了他本就脆弱的意识防线。

那不是简单的骨折,而是骨头被巨大的压力硬生生压碎、碾磨成粉的触感,骨碴刺破皮肉,鲜血瞬间涌出,将身下的积水染成一片刺目的淡红。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膝关节像一个小型沙盘,在车轮下坍塌、湮灭。

货车停了下来,司机是个满脸横肉的中年男人,他跳下车,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嚓!真他妈晦气!压着啥了?”

当他看到车轮下那个没有双臂、双腿以诡异角度扭曲、浑身污秽不堪的“东西”时,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厌恶和烦躁。

他用脚踢了踢曾道枚软绵绵、仿佛只剩皮囊的腿,啐了一口唾沫:“妈的,死乞丐不好好待着,挡你爹的路!”

他甚至没有确认曾道枚是否还活着,便重新上车,引擎轰鸣着,车轮再次从他身边碾过,溅起的泥水糊了他一脸,然后扬长而去。

曾道枚仰面躺在冰冷的雨水中,天空是灰蒙蒙的,雨点打在他的脸上,混合着从眼角渗出的、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的液体。

剧痛如同潮水般一波波冲击着他,让他几乎窒息。

他看着自己那双已经完全变形、仿佛不属于自己的腿,脑海中却莫名浮现出很久很久以前,曾不袂小时候,失手打碎了他珍藏的一枚、由万年温玉雕成的蝉形玉佩时的情景。

那玉佩碎得彻底,也是这般支离破碎,再也拼凑不回原样。

一种比身体疼痛更深的、源自灵魂的绝望,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他的心脏。

几天后的一个深夜,巷口传来几个醉汉摇摇晃晃的脚步声和含糊的嬉笑声。

他们发现了蜷缩在墙角、因为腿骨尽碎和高烧而意识模糊的曾道枚。

“嘿,这有个没手的废物挡道!”

“臭死了!扔远点!”

“扔垃圾桶里算了,反正跟垃圾没两样!”

嬉笑和辱骂声中,曾道枚感觉自己被几只手粗暴地抬起,然后被抛了出去。

天旋地转后,他重重摔进了一个充满恶臭和粘稠液体的地方……一个大型的、专门盛放厨余和腐烂垃圾的绿色塑料垃圾桶。

他的脸撞在了一个半腐烂的鱼头上,鱼头空洞的眼眶正对着他残缺的眼窝,冰凉的、滑腻的触感,竟让他恍惚间想起仙域寒潭深处那种冷冽的玉石。

但下一秒,噩梦开始了。

鱼头腐烂的眼窝和腮部,密密麻麻地涌出了无数白花花的、不断蠕动的蛆虫。它们像得到了信号,迅速爬满了他的脸颊,钻进他裸露的伤口,特别是那双断臂和双腿粉碎处的创面。

蛆虫在腐肉上蠕动、啃食,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密集的痒意和轻微的刺痛,这种感受甚至盖过了骨头碎裂的剧痛,更加折磨人的神经。

他想挣扎,但身体被沉重的垃圾压住,连转动头部都困难,只能任由这些白色的微小生物在他身上开凿盛宴。

第二天清晨,收垃圾的工人准时到来。沉重的垃圾桶被机械臂抓起,倒入垃圾车巨大的、散发着馊臭的车厢。

曾道枚混在烂菜叶、碎骨头、用过的医疗废料和死老鼠中间,一同滑入了黑暗。

紧接着,是机械运转的轰鸣声,车厢内的压缩板开始缓缓向前推进,巨大的压力从四面八方袭来。垃圾被挤压、压缩,空间越来越小。

他感到周围的压力越来越大,最先被挤压的是他双腿粉碎的创面,那些本已腐烂的皮肉和骨碴,在压力下像熟透的浆果般噗嗤爆开,粘稠的液体浸透了周围的垃圾。

胸腔开始被压迫,呼吸变得极其困难,肋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死亡的阴影如同实质般笼罩下来。

就在压缩板即将彻底合拢,要将他碾成一团肉泥的前一刹那,求生的本能让他爆发出残存的所有力气。

他用尽意志,控制着那仅存的、完好的下巴,猛地向上抬起,重重地撞在了头顶冰冷的金属车壁上!

“咚!”

一声沉闷却清晰的敲击声,在压缩机的轰鸣中显得微不足道,却恰好被正准备关闭车厢的司机听到。

“嚓!什么声音?”

司机疑惑地停下机器,打开车厢后盖,用手电筒往里照。光线在垃圾堆中扫过,最终定格在一张虽然污秽不堪、布满蛆虫,但眼睛却微微睁开、甚至带着一丝微弱求生意志的“人脸”上。

“我擦!活的!里面有个活的!”

司机吓得差点扔掉手电筒,连滚爬爬地叫来同伴,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浑身沾满粘稠污物、爬满蛆虫的曾道枚从垃圾堆里拖了出来,像扔一件极其肮脏的物品一样,随手扔在了垃圾转运站的一个角落。

“这他妈是什么玩意儿?怎么还没死?”工人们捂着鼻子,远远地看着,脸上充满了恐惧、厌恶和不可思议。

垃圾转运站位于海市郊外,夏日里,这里就是一个巨大的蒸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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