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灰里站着的人(2/2)
就在此时,地面传来一声极轻的滋啦。
不是脚步,不是拖拽,是某种湿冷之物在高温余烬上缓慢洇开的声音。
沈夜倏然抬眼。
三步之外,一道蜿蜒的深褐水痕正无声漫来。它不反光,不蒸发,边缘泛着类似陈年血痂的暗哑光泽。水痕所过之处,地板上那些悬浮的半句台词纷纷塌陷,消音,仿佛被抽走了发声权。
影蚀者,来了。
它没有形体,却比任何鬼祟更令人窒息,因为它的存在本身,就是遗忘的具象化。它不撕咬血肉,只啃食被记得的痕迹,不制造恐惧,只播撒本不该存在的确信。
沈夜腕骨一烫。
十六道残响同时震颤。不是预警,不是示警,是前所未有的,近乎痉挛的共鸣。它们在他皮肤下浮凸成细密纹路,如活脉搏动,烫得他指尖发麻。
他下意识低头。
残响视觉骤然开启,世界褪色,唯余灰白底噪中翻涌的扭曲光影。而在那团混沌中央,一张脸正缓缓浮现,苍白,凹陷,双眼空茫失焦,脖颈插着输液管,病号服袖口磨得发毛,是他自己。但不是现在的他。是二十二岁,刚从市三院精神科病房逃出来的他。是那个蜷在枯井底,用指甲抠烂掌心仍不敢哭出声的他。是那个在幻听里听见母亲最后一通未接来电,却连拨号键都按不下去的他。
那人嘴唇翕动,声音嘶哑如砂纸刮过锈铁。放过我,让我彻底消失
沈夜僵在原地。
不是震惊,不是愤怒,是钝痛。一种被自己最深处的溃败突然迎面击中的,近乎羞耻的钝痛。原来他第一次死前,真正想的不是复仇,不是不甘,而是求饶。可那不是他。那是他被现实压垮时,裂开的一道缝隙里漏出的回声。
他右手指尖深深掐进左掌旧疤,直到尝到铁锈味,和七年前枯井壁渗出的湿冷铁腥,一模一样。
他缓缓抬起手,掌心朝向那团呜咽的湿痕,声音低得像怕惊扰一场易碎的梦。我不放你走因为那不是真正的我
话音落定。
呜咽戛然而止。水痕腾起一缕雾气,袅袅升腾,竟在半空凝而不散,勾勒出一枚剔透符文,形如古篆默,却在中心裂开一道细缝,透出底下灼灼金光。它轻盈一旋,自动飞向沈夜胸前口袋,精准贴附于那枚早已嵌入布料的红色骰子图案之上。骰面微震,六点之中,悄然亮起一点赤芒。
同一秒,手机在焦灰堆里嗡鸣震动。
来电显示,苏清影。
他接起。
听筒里传来她极力压抑却仍发颤的呼吸声,回响录被全网下架了,理由是内容涉嫌诱导集体幻觉。她顿了顿,声音忽然沉静下来,但我把最后一章转给了民间文献保存联盟的服务器,他们用分布式哈希表做了镜像,只要有人打开链接,就会自动向附近十台设备同步种子包,现在,全城三百多个自习室的旧电脑,正在静默下载。
沈夜靠上身后断墙,十六道残响在他皮下温热共振,像十六颗心脏在他肋骨间同步搏动。
他忽然低笑出声,沙哑,却无比清晰。他们删得掉文字,删不掉千万人心里念过的音节
话音未落。
胸前口袋骤然一烫。
这包逆焚香,他本以为早该在第三次死亡时焚尽,可每次灰堆冷却,它总静静躺在原处,锡纸完好,幽香如初。老吴临终前攥着他手腕说,香在,门就在,别怕记不清。
幽蓝火苗一闪即灭,只余一撮灰烬簌簌滑落,在焦黑地砖上静静铺展,排列。拼出两个歪斜却力透纸背的字。娘亲
沈夜垂眸盯着那两个字,指尖悬在半空,迟迟未触。
远处,铜灯底座在月光下泛着幽微青斑,灯座青斑深处,一道细如发丝的刻痕,在跃动火光里微微浮凸,像未愈的旧伤,又像待启的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