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6章 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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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言在窗前站了很久。

街上的人越来越多，卖菜的挑着担子从街那头走过来，扁担吱呀吱呀地响。卖布的铺子里传出剪刀裁布的声音，咔嚓咔嚓的，很有节奏。一个小孩追着一只狗从客栈门口跑过去，狗汪汪叫着，小孩哈哈笑着。一切都正常得不像一个藏着秘密的世界。

他把窗户关上，坐回床边。

小星兽在手腕上翻了个身，几十条细小的腿在他皮肤上划来划去，痒痒的。它睡得很沉，口器微微张开，露出里面一圈细小的白色牙齿。牙齿比昨天多了几颗，也更尖了，像一排刚冒头的竹笋。

三天。

星婆给了他三天时间考虑。三天之后，不管他去不去，那颗蛋都会来找他。蛋里的东西等了他六百年，不会再多等三天。这句话不是威胁，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六百年都等了，三天不过是眨眼的事。

李言从储物袋里把那个木盒子拿了出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把它带回来。走出星宫的时候，盒子和蛋都在桌上，星婆没有说让他带走，也没有说不让。他走出门的时候顺手拿了一路上都在想这件事，想不通。他不是那种顺手牵羊的人，也不是那种贪图小便宜的人。但那个盒子在他手里，就像本来就是他的东西一样。

他把木盒放在膝盖上，看着它。

黑漆剥落的表面，发白的木头，生锈的铁扣。盒盖和盒身之间有一条缝隙，缝隙很细，只有头发丝那么粗，里面有光透出来。红色的光，很弱，但很纯粹，像一滴血被夹在了木头中间。

他伸手去摸那条缝隙。

指尖碰到光的一瞬间，蛋动了。

不是盒子在动，是蛋在动。它在盒子里转了一圈，壳上的裂纹更深了，红色的光从裂纹里涌出来，像水一样沿着盒子的缝隙往外流。光流到他的手指上，停了。

他的手指上沾了红色的光，光在皮肤上凝聚，变成一滴红色的液体。液体是温的，像血，又不完全是血。血是腥的，这个液体没有味道，只有温度。它在他指尖停留了一息，然后渗进了皮肤。

手指上多了一个红点。不大，像被针扎了一下留下的血珠，但擦不掉。他用袖子擦了擦，红点还在。用指甲抠了抠，还是不掉。它长进了肉里。

小星兽突然醒了。

它从李言手腕上抬起头，口器张开了，肉芽在空中乱舞。它的身体绷得很紧，像一根被拉开的弓弦，几十条腿同时抓紧了他的皮肤。它在怕。

怕的不是李言，是那颗蛋。

李言把木盒盖上，铁扣扣好，塞回储物袋。小星兽的身体慢慢松开了，口器合上了，肉芽缩了回去。它的头在李言手腕上蹭了几下，像是在确认那个让它害怕的东西已经不在了，然后又蜷缩成一团，继续睡觉。

李言看着手指上那个红点，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下楼去找老钱。

客栈的大堂里没什么人，只有两个客人在角落里吃早饭，一个吃面，一个喝粥，吃面的吸溜吸溜的，喝粥的呼噜呼噜的。老钱站在柜台后面，正在往架子上摆铜壶。架子上一排铜壶，大大小小十几个，擦得锃亮，光可鉴人。他把最大的那个放在最上层，最小的那个放在最下层，摆得很整齐，壶嘴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老钱。”李言走过去。

老钱转过身，看到他，又看了一眼他的手。目光在他手指上那个红点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你碰了那颗蛋。”老钱说。不是问，是陈述。

“碰了一下。”

“碰的哪只手？”

“右手。”

“右手还能用吗？”

李言活动了一下右手的五根手指，手指能动能屈能伸，没有问题，只是那个红点所在的那块皮肤没有知觉了。像一块死肉，掐不疼，扎不疼，火烧不疼。

“那块皮肤废了。”老钱说，“那颗蛋里的东西会吃人。不是把你整个人吃掉，是一点一点地吃。先吃皮肤，再吃肌肉，再吃骨头，最后吃神魂。你碰了它一下，它吃了你一块皮肤。你再碰它一下，它会吃了你的手。你再碰它第三下，它会吃了你的命。”

“你怎么知道这些？”

“因为我见过。”老钱从架子上拿下一个小铜壶，放在柜台上，用手指点了点壶身。“这个壶，就是用碰过那颗蛋的人的手骨烧的。那个人碰了三次，第一次没了皮肤，第二次没了手，第三次没了命。他死了之后，我把他的手骨挖出来，烧成了这把壶。”

李言看着那个小铜壶。壶不大，只有拳头大，壶身上刻满了符文，符文是红色的，跟那颗蛋上的裂纹很像。壶嘴很细，像一根针，壶盖是铜的，上面有一颗小小的蓝色宝石。

“你能活到现在，是因为你只碰了一次。”老钱把铜壶放回架子上，“但你手指上那个红点不会消了。它会一直在那里，提醒你离那颗蛋远一点。”

“星婆说蛋里的东西在等我。”

“星婆说的不一定都是真的。”老钱从柜台得很认真，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星婆这个人，说十句话，九句是真的，一句是假的。但你永远不知道哪一句是假的。她告诉你蛋里的东西在等你，这句话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假的。你信了，你就上当了。你不信，你也上当了。你信不信，她都已经把你拉进来了。”

“那我该怎么办？”

“你自己选。”老钱把抹布叠好，放在柜台角上。“你从进天星界的第一天起，就在被人选。选你去杀赤牙，选你去拿星核，选你去养星兽，选你去碰那颗蛋。你想过没有，什么时候你自己选一次？”

李言沉默。

老钱说的没错。他从进入天星界开始，每一步都是别人推着他走的。客栈的老头给他星引石，是守树老人安排的。守树老人让他杀赤牙，是星婆安排的。星婆让他碰那颗蛋，是蛋里的东西安排的。每一步都有人在他前面铺好了路，他只管往前走。

“我想去一趟星斗平原深处。”李言说。

“去那里做什么？”

“老人说过，星斗平原最深处有一座黑色的山，山上有一道门。他给了我一包碎骨头，说是打开那道门的钥匙。”

“你要去找门？”

“我要去找我自己选的路。”

老钱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不是之前那种短暂的、一闪而过的笑，是真的笑了，笑得脸上全是皱纹，像一张被揉皱的纸被重新展开。

“好。”老钱说，“你去。但你得先把那只星兽喂饱。它饿着肚子，你走不了多远。”

李言回到房间，把储物袋里的星核全部倒了出来。几十颗星核堆在床上，蓝光照亮了整间屋子，连墙缝里的灰尘都能看见。小星兽被蓝光照醒了，从李言手腕上抬起头，口器张开了，肉芽在空中乱舞，发出婴儿一样的声音。

不是哭，是兴奋。

李言拿起一颗拳头大的星核，塞进它的口器里。它吸得很快，比以前快多了，以前吸一颗要一盏茶的功夫，现在只用了十几个呼吸。星核在它嘴里缩小，从拳头大变成核桃大，从核桃大变成黄豆大，然后碎成粉末。它连粉末都吸了进去，一点没浪费。

它的身体大了一圈，从鸵鸟蛋大变成了西瓜大。背上的鳞片更多了，从头部一直长到尾巴，鳞片是蓝色的，很亮，在阳光下闪着光。它的几十条腿也变粗了，从头发丝粗变成了棉线粗，能在李言手腕上缠得更紧了。

李言继续喂。

第二颗，脑袋大小。吸完，身体从西瓜大变成了脸盆大。

第三颗，脸盆大小。吸完，身体从脸盆大变成了水桶大。

第四颗，水桶大小。吸完，身体从水桶大变成了磨盘大。

李言停下来。床上的星核少了一半，小星兽的体积大了一百倍。它已经不能缠在他手腕上了，太重了，几十斤重，缠在手上他的手腕会断。它现在趴在他的肩膀上，几十条腿抓住他的衣服，像一个蓝色的披肩。

它不再发出婴儿的声音了。它的口器里长满了牙齿，白的，尖的，密密麻麻的，像一把把倒插的匕首。它把口器合上，牙齿咬在一起，发出咔咔的声音。

但不饿了。

它的眼睛睁开了。不是没有眼睛吗？星兽没有眼睛，它们用星力感知世界。但它的头部有两个小小的凸起，凸起，是正在长的眼睛。它吃了足够的星核，开始长眼睛了。

李言把剩下的星核收进储物袋，把小星兽从肩膀上抱下来，放在地上。它站不稳，几十条腿在地上乱划，像一只刚学会走路的蜘蛛。它划了几下，找到平衡了，开始在地上爬。爬得很慢，但很稳，每一条腿都配合得很好。

它爬到门口，用头撞了撞门板。撞不开，又爬回来，爬到李言脚边，用头蹭他的脚踝。

它认得他。

李言弯腰把它抱起来。它的身体是温的，不像以前那么凉了，还有心跳，咚咚咚的，很快，像一只受惊的兔子在敲鼓。他把它的头贴在自己胸口，它的心跳跟他的心重合了，快慢一致，像两个人在奏同一首曲子。

“你得有个名字。”李言说。

小星兽在他手里扭了一下，像是在问叫什么。

李言想了很久。他看着它蓝色的鳞片，看着它新长出来的眼睛，看着它在手心里乱划的腿。它不是普通的东西，是天上的星星碎片，从天上掉下来的。它的母亲死了，它的三百个兄弟姐妹也死了，只有它活了下来。它活下来不是为了它自己，是为了有人需要它。

“叫星星。”李言说。

小星兽的尾巴甩了一下，啪地打在他手心上，像是在说好。

李言把星星放在肩膀上，背上未央刀，把储物袋系紧，走出房间。下楼的时候，老钱还在擦桌子，看到他肩膀上的蓝色东西，眼睛亮了一下。

“长得真快。”老钱说。

“吃了二十多颗星核。”

“以后会吃更多。你养不起它的时候，就把它放回荒原上。它会自己找吃的。”

“不会。”李言说，“我养得起。”

他走出客栈。天已经大亮了，两个太阳挂在头顶，阳光很毒，晒得皮肤发烫。街道上的人很多，来来往往的，看到他肩膀上趴着一只蓝色的东西，都多看两眼。星星不怕人，趴在他肩膀上，头抬得高高的，两个小黑点一样的眼睛转来转去，在看这个陌生的世界。

李言走过两条街，到了一家卖地图的铺子门前。铺子开着门，里面没有人，货架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地图，有的卷着，有的折着，有的铺开挂在墙上。他走进去，在货架上翻了翻，找到了一张星斗平原的详细地图。地图很大，有三尺见方，上面画着每一条河流、每一座山丘、每一片沼泽。平原的最深处，画着一座黑色的山，山的形状像一个倒扣的碗，山顶上有一道门。

门是关着的。地图上在门的位置画了一个红色的叉，旁边写着四个字：此地莫入。

“这张地图多少钱？”李言问。

没有人回答。

他转过头，铺子里还是没有人。货架后面有一扇门，门开着，能看到里面的院子。院子里晒着一些发黄的纸，纸上画着看不懂的符文。风从院子里吹进来，把那些纸吹得哗哗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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