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9章 鹰猎的传承(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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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一会儿,鹰俯冲下来了。速度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翅膀收拢,头朝下,直直地扎向地面。草丛里有什么东西在跑,是只野兔,灰褐色的毛,在枯草里很难看清,但鹰看得一清二楚。野兔跑得飞快,左拐右拐,想甩掉鹰。鹰的速度更快,眨眼间就追上了,伸出爪子,一把抓住野兔的背。野兔惨叫了一声,挣扎了几下,不动了。
“好!”巴图激动得跳了起来。
鹰站在猎物上,翅膀张开,护着自己的战利品,嘴里发出尖锐的叫声,像是在宣告胜利。巴图跑过去,从鹰爪下接过野兔,野兔还温热,背上被鹰爪抓了几个血洞,血顺着毛往下淌。他蹲下来,摸着鹰的头,鹰歪着头看他,眼睛里的光很亮。
“好鹰,好鹰。”巴图的声音都变了调,激动得浑身发抖。
乌力罕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眼眶湿了。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第一次放鹰,也是这个场景,也是这个感觉。四十多年了,鹰猎在他手里没断过,现在在巴图手里,也不会断了。
傍晚,回到合作社。巴图把打到的野兔挂在鹰架上,让鹰啄食。鹰撕下一块肉,仰头吞了下去,嘴角沾着血。巴图蹲在旁边看着,嘴角的笑一直没收。
“乌力罕叔,我学会了吗?”他问。
乌力罕站在他身后,抽着烟袋,眯着眼看那只鹰,目光很深远,像在看着很远很远的地方。他没有回答,但嘴角慢慢弯了起来。他走过去,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巴图。
是一副鹰哨。
黄铜做的,很老了,磨得锃亮,上面刻着鄂伦春族的纹饰,线条粗犷,有一种说不出的古朴。乌力罕的阿爸留给他的,他用了四十多年,现在传给巴图。
“这是你爷爷的爷爷传下来的。”乌力罕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着什么,“每一代驯鹰人都用过它。巴图,从今天起,你是鄂伦春族的新一代驯鹰人。”
巴图双手接过鹰哨,捧在手心里,像捧着一件圣物。他的手指在鹰哨上轻轻摩挲,感受着那些纹路、那些痕迹、那些岁月留下的印记。他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啪嗒啪嗒滴在鹰哨上,把黄铜滴得锃亮。
他鞠了三个躬,深深地,几乎弯到了地上。
巴图的父亲起初不同意他学鹰猎。老巴头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种了一辈子地,觉得鹰猎是不务正业,不能当饭吃。父子俩吵了好几架,脸红脖子粗的,谁也不让谁。
“学那个有啥用?能当饭吃?”老巴头蹲在院子里,抽着旱烟,脸黑得像锅底。
“爸,这是咱鄂伦春人的根!”巴图急了,“根不能断!”
“根?根能当饭吃?”老巴头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火星子溅了一地,“你爷爷那一辈靠打猎为生,那是因为没地种!现在有地了,你还去打猎?脑子有病!”
父子俩吵得不可开交的时候,陈阳去了他家。他拎了两瓶酒,坐在老巴头的炕头上,跟他唠了一下午。
“老巴叔,巴图学鹰猎,不是坏事。”陈阳给老巴头倒了一杯酒,“现在城里人稀罕这个,驯鹰、放鹰,人家花钱来看。巴图要是学会了,将来咱们搞旅游,他能当教练,领着游客看鹰猎,一天能挣好几十块。”
老巴头端着酒杯,没喝,眯着眼看陈阳:“一天好几十块?”
“不止。”陈阳跟他碰了一下杯,“等名气出去了,一天上百都有可能。比种地强多了。”
老巴头沉默了半天,把酒干了,擦了擦嘴:“陈会长,你说的,我信。但有一条——巴图不能光玩鹰,地也得种。不能把正事耽误了。”
“那是自然。”陈阳笑了,“鹰猎是副业,种地是根本。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
老巴头终于点了头。巴图知道了以后,高兴得在院子里翻了三个跟头,把老巴头都看愣了,骂了一声“疯小子”,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鹿鸣诗会之后,来兴安岭看鹰猎的游客多了起来。陈阳让巴图带着鹰在游客面前表演,从山上放飞,俯冲下来抓假兔子,游客们看得目瞪口呆,掌声雷动。有人拿出相机拍,有人拿出手机录像,有人追着巴图问鹰猎的事。巴图虽然腼腆,但说起鹰猎来头头是道,从掏鹰雏到驯鹰到放鹰,说得绘声绘色,游客们听得入迷。
巴图驯的那两只鹰,一公一母,公的叫“闪电”,母的叫“黑风”,都是好鹰。闪电速度快,俯冲的时候像一道闪电,猎物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被抓住了。黑风眼神好,在几百米的高空能看见草丛里的老鼠,俯冲下来一抓一个准。
巴图每天带着它们飞,早上飞一次,傍晚飞一次,从不间断。闪电和黑风跟他越来越亲,他一抬手,两只鹰就落在他手臂上,一左一右,沉甸甸的,威风凛凛。他穿着鄂伦春族的传统猎装,头顶皮帽,脚蹬皮靴,手臂上架着鹰,走在兴安岭的山林里,像个古代的猎人。
乌力罕站在远处,看着巴图的背影,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他老了,但鹰猎不会老。他走了,但鹰猎不会走。巴图会接着驯鹰,巴图的孩子也会接着驯。一代一代,一辈一辈,鹰猎在鄂伦春人手里,永远不会断。
他从怀里掏出那副用了四十多年的鹰哨,放在嘴边,轻轻吹了一声。哨声尖利,在山谷里回荡,传得很远很远。闪电和黑风听见哨声,从天上俯冲下来,一左一右落在鹰架上,歪着头看他。
乌力罕笑了。
路还长,但巴图会一直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