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记忆雕塑(完)(2/2)
他一直在研究陈教授的事。他阅读心理学书籍,关于错误记忆,关于悲伤导致的幻觉。他还是不敢相信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或许那只是一场集体的幻觉。
他一直这样告诉自己。
三年后的一个雨夜,景子强在自己的工作室工作到很晚。他在做一尊半身像,一位已故政治人物的纪念雕塑。
工作到凌晨一点时,他停下来休息,揉了揉发酸的眼睛。这时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从工作台另一端传来的。
景子强僵住了。他慢慢转过身。
那尊政治人物的半身像静静地立在转台上。
没有任何异常。
景子强松了口气。他走到水池边洗手,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眼睛下有深深的黑影。
就像陈教授当年那样。
他甩甩头,关掉主灯,只留一盏小夜灯,准备在工作室里间的沙发上凑合一夜。
就在他即将入睡时,又听到了那个声音。
跟那晚在陈教授工作室听到的怪声音一模一样。
景子强坐起来,心脏狂跳。他盯着外间工作室的门,门下缝隙透出一点微弱的光。
他站起来,轻轻走到门边,推开一条缝。
政治人物的半身像还在那里。但它的脸......
景子强打开房间里所有的灯。
雕塑的脸部有了微妙的变化。眉毛的弧度更平了,嘴角向下撇了一些,法令纹加深了。这些变化很小,但景子强对这张脸太熟悉了,他确定这不是他塑造的样子。
更让他发冷的是,这种变化的方向......让这张脸看起来更像那位政治人物晚年病重时的模样,而不是委托要求的“盛年威严形象”。
景子强走近雕塑,仔细观察起来。黏土还是湿软的,理论上可以塑形,但是要在外力的作用下。可工作室里只有他一人。门锁着,窗户也紧闭着。
他伸手触碰雕塑的脸颊,想要把嘴角调整回来。但手指刚一接触黏土,一阵强烈的危机感瞬间涌来。
他立马缩回了手。
景子强拿起了雕塑刀,走向那尊半身像。直觉告诉他,他要立刻毁掉它。
但当他举起刀时,一个声音在他脑中响起。
“你要杀死你的记忆吗?”
景子强的手停在半空。随即立刻反应过来。
“陈教授在哪里?”他问。
“他和素素在一起。”声音说。
“那是什么地方?他在哪里?”
“在记忆里。”声音说,“当记忆足够强烈,足够完整,足够真实......它就会成为他的世界。”
“你为什么来找我?”
“因为你也在做同样的事。”声音说,“你用雕塑固化记忆。你试图抓住流逝的面容,凝固时间。你和他一样孤独。”
“我从来没感觉过孤独!”景子强说。
声音笑了。
“每个人都很孤独。所以我们创造伴侣,创造神,创造艺术。我们试图把一些东西留在身边,哪怕只是记忆的影子。”
“你到底想要什么?”景子强问。
那个声音没有说话。
“你是林素吗?”
它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了。
“我就是陈怀安的记忆。”声音最后说。
“陈教授还活着吗?”他问出最关键的问题。
“这取决于你如何定义‘活着’。”声音说,“他在他感知的世界里,他活着,而且很快乐。”
声音渐渐远去。
“等等!”景子强喊道,“陈教授到底在哪里?”
最后的话语像耳语一样飘来:
“在你能找到的地方。在所有记忆重叠之处。”
声音彻底消失了。
景子强站在工作室中央,手里还握着雕塑刀。他看向那尊半身像。脸部的变化还在。
他放下了刀。
第二天,景子强开始调查。他去了陈教授的老房子,现在已经换了主人。他去了陈教授常去的咖啡馆、书店、公园。他和陈教授的老朋友、老同事交谈。
没有人见过陈教授。
直到一个月后,景子强在整理旧资料时,发现了一张夹在书里的展览门票存根。是三年前的一个雕塑展,他和陈教授一起去的。门票背面有陈教授匆忙写下的一个地址和一句话:“素素喜欢这里。”
地址是城外的一个老植物园,以温室和雕塑闻名。
景子强开车去了那里。
植物园很安静,工作日游客稀少。景子强走过温室,走过玫瑰园,走过庭院。最后他在一个僻静角落找到了它,一个小型纪念雕塑园。
在一棵老橡树的树荫下,有一尊等人高的女性雕塑。大理石材质。她坐在长椅上,微微侧头,仿佛在倾听。
雕塑的脸是林素的脸。
长椅上还有空间,仿佛在等人坐下。
雕塑基座上有一块铜牌。景子强走近阅读。
“纪念林素。爱是永恒的记忆。——陈怀安”
捐赠日期是四年前,林素去世后不久。
但雕塑看起来太新了,大理石洁白光滑,没有风化痕迹。
他注意到一个细节。雕塑的左手无名指上,刻着一枚戒指。戒指上有一个微小的缺口。
景子强记得陈教授说过一件事。林素下葬时,他把她婚戒一起葬了。但戒指在葬礼前不小心掉在地上,磕出了一个微小缺口。
可如今,这个细节被刻在了大理石上。
景子强在长椅上坐下,坐在雕塑旁边。从这个角度,他可以看到雕塑的侧脸。
他在这里坐了很久。
风吹过树叶,阳光移动,影子不断变换着。
景子强站起来,离开长椅。他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景子强突然有一种感觉。陈教授每天都来这里。坐在这张长椅上。和他记忆中的妻子交谈。
景子强开车回城。他脑子里全是那尊大理石雕塑。
回到工作室,景子强看着自己那些未完成的作品。政治人物的半身像还在转台上,脸部的变化还在。
景子强没有修复它。他让它保持那样。
那天晚上,景子强工作到很晚。他正在做一尊新的肖像。一个老人的脸。
工作到一半时,他停下来,看着未完成的作品。
老人的眼睛还没有刻出来。两个空洞注视着景子强。
景子强拿起工具,开始刻画眼睛。他专注地工作,忘记时间。
凌晨两点,他完成了左眼。他后退一步,审视作品。
眼睛很生动。
景子强感到一阵不安。他打开更多灯,走近雕塑。
雕塑的左眼在看着他,按理来说黏土并不能反射什么光,但他确实在那只左眼中看到了不一样的景象。
景子强凑得更近。
在瞳孔的反射中,他看到了一个微小的倒影。不是工作室的倒影,而是一个房间的倒影。一个他从未见过的房间。
房间里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人背对着他,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
那个人是陈教授。
景子强猛地瞪大了眼睛。
他再看向雕塑时,瞳孔里的倒影消失了。那黏土雕刻的眼球,啥也看不见。
他走到水池边,用冷水洗脸。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睛布满血丝。
他回到工作室,坐在椅子上,盯着那尊未完成的雕塑。
雕塑也盯着他。
一人一像,在沉默中对视。
他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但他知道一件事。有些记忆是危险的。它会变成别的东西。
而雕塑,是记忆最危险的容器。
景子强收回手。他关掉所有的灯,离开工作室。锁门时,他没有犹豫。
但走在回家的路上,他不断回头。
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跟在后面。最后,他还是决定放弃手头上所有的雕塑任务。
之后的工作中,景子强想到了一种办法。他接到任务时,不再去过度了解雕塑人物的生平纪事。
只要不带着有关雕塑的任何记忆,或许就能相安无事了吧。
(故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