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记忆雕塑(一)(1/2)
景子强蹲下身,捡起那本从工作台边缘滑落的黑色硬壳本子。陈教授正在教室另一端指导学生修改泥稿,背对着这个方向。
本子看起来很旧。景子强准备把它放回原处,但本子在他手中摊开了,似乎装订处已经松散。页面散开,几张纸滑落出来。
他下意识地接住那些飘落的纸页。
其中一页上用铅笔画满了同一个女性面部轮廓的草图,至少十几个,每个都有细微差异。眉弓的高度、下巴的弧度、嘴唇的厚度......旁边用细小字迹标注着日期和测量数据。
最新一张草图下方写着一行字:“她又变了。这次是耳朵的形状。”
另一张纸上是精确的测量表格,记录着雕塑各个部位的尺寸,每天一栏。最近几天的数据栏里,许多数字被圈了出来,旁边打着问号。
景子强快速将纸页塞回本子,合上封面。
“景子强?”
陈教授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景子强猛地转身,本子差点又脱手。
“教...教授。”他把本子递过去,“这个掉在地上了。”
陈教授接过本子。他的目光在景子强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想确认什么。然后他低头看了看本子,又看了看工作台。
“谢谢。”他声音很平静。
景子强在等待教授说些什么关于本子的内容,质问、解释,或者至少问一句他是否看到了里面的内容。但是没有。陈教授只是转身走回工作台,将本子塞进一个抽屉,然后锁上了。
“你最近的作品有进步,”陈教授转回身时,表情已经恢复了往常的严谨,“但还不够专注。雕塑需要投入全部的心神。”
“我会注意的,教授。”
陈教授点点头,目光扫过刚才本子掉落的地面,又移回景子强脸上。
“你明天下午有空吗?”
“有。”
“来我的工作室吧。我想让你看看我的新作品。也许能给你一些启发。”
景子强愣住了。“您的工作室?”
“是的。下午三点。”陈教授说完这句话,便转身走向另一个学生,结束了他们之间的谈话。
离开教室后,景子强脑子里全是那些散落的纸页。那些重复的草图,那些被圈出的数字。
那天晚上,景子强在公寓里试图工作,但注意力无法集中。他铺开纸想画点什么,手下却不由自主勾勒出一个女性侧脸的轮廓,正是速写本上反复出现的那个面容。
他烦躁地把纸揉成一团。
为什么教授要每天测量自己的雕塑?为什么记录数据变化?那些变化从何而来?
更令人不安的是那些草图的演变过程。早期的几张还比较粗糙,特征模糊。越往后,图像越精细,越逼真,也越统一。仿佛画家在不断修正自己的记忆,直到找到“正确”的版本。
景子强打开电脑,搜索了林素的名字。美术学院官网上有一篇五年前的悼念文章,配着一张小小的合影。陈教授和妻子站在一件雕塑作品旁,两人都在笑。照片太小了,放不大,看不清林素的面部细节。
他关掉了网页。
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景子强站在陈教授工作室门外。这是一栋独立的老建筑,周围很安静。
他敲了敲门。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陈教授看起来比昨天更疲惫,但眼睛里有种奇异的光亮。
“进来吧。”他说。
工作室很大,高高的天花板上有天窗。空气里有黏土和石膏特有的气味。但除此之外,还有一种淡淡的香气,像是茉莉和檀木。
房间中央有一个转台,上面放着一尊等人高的黏土雕塑,用湿布半遮盖着。
“那就是我的新作品。”陈教授说。
景子强走近了一些。陈教授拉下了湿布。
雕塑是一个女人,几乎完成了。她微微低头,仿佛在沉思,长发披肩,五官精致。景子强在学院资料室里见过林素的照片。这尊雕塑几乎和她一模一样。
但仔细看,还有一些不一样的地方。
景子强盯着雕塑的脸。太生动了。皮肤纹理,眼皮的细微褶皱,唇角似有似无的笑意。这不是普通的写实,而是一种令人不安的逼真。
“您用了照片参考吗?”景子强好奇地问。
“开始用了。”陈教授说,“但现在不需要了。我闭上眼睛就能看见她。”
他走到雕塑旁边,轻轻触摸它的脸颊,动作温柔得让景子强感到不适。
“您做了多久了?”
“两个月。”陈教授说,“但最近进度很快。非常快。”
“它......很完美。”景子强说。这是真话。作为雕塑,它完美得过分了。
“还差一点。”陈教授说,“眼睛。我一直做不好眼睛。素素的眼睛里有种特别的光,我抓不住。”
景子强的目光无法从雕塑上移开。他有一种荒谬的感觉,觉得雕塑也在看他。
“教授,昨天那本速写本......”景子强开口,又停住了。
陈教授猛然转头。“你说什么?”
“没什么。”景子强说。他把话题咽了回去。
陈教授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神情缓和下来。“你想试试吗?帮我调整一下肩膀的线条。我觉得右边还有点高。”
景子强接过了工具。他工作时,陈教授在房间里踱步,自言自语。
“你知道吗,景子强,雕塑最奇妙的地方在于,它既是创造,也是发现。有时候我觉得不是我塑造了形,而是形自己从材料中显现出来,我只是帮它去除多余的部分。”
“像米开朗基罗说的。”景子强一边回复,一边小心地刮掉一点黏土。
“对,但不完全。”陈教授停在雕塑的另一侧,“有时候,形体会自己变化。尤其是在夜里。材料有记忆,它们会寻找最合适的形态。”
景子强的手顿了顿。“您是说......黏土会自己变形?这不可能吧。”
陈教授沉默了一会儿。“我只是说,艺术创作中有许多无法解释的过程。”
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景子强越听越觉得浑身不自在,他看了看表,已经五点半了。
“教授,我该走了。”
“再待一会儿吧。”陈教授说,他的声音有点奇怪,“她喜欢有人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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