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州府建学校,邀请编写教材(2/2)
最终往往折衷:内容保留,表述上略作调整,并加一小注:“此例意在熟练算技,具体事务当遵律例、询乡老。”
《农技基础》的编撰,更需谨慎。林越让两名学徒将过去几年推广中积累的记录、反馈、以及《农事堆肥选种要诀》等小册子的核心内容,先整理出纲要。他亲自执笔总论,强调“农为国本,技为辅助,顺应天时,勤勉为本”。具体章节,则紧紧围绕已验证、风险低、易操作的技术:如根据节气安排农事(结合本地气候微调)、不同土壤的简易辨识与改良建议、主要粮豆作物的浸种、播种、间苗、除草、施肥要点、常见害虫的土法防治(如草木灰、烟草水)、以及家畜的四季喂养注意事项和几种最常见病症(如猪泻、鸡瘟)的辨识与隔离。
每一条技术说明,林越都要求标注出处或验证案例,如“此法于城西王家庄试行两载,平均增产约一成”,“此方为州城刘氏兽医常用,于牛马腹胀有效者十之七八”。赵训初对此颇感新鲜,亦觉踏实。
赵训导则负责将农谚、歌谣融入其中。如“清明前后,种瓜点豆”这类时令歌,他便精心收集整理,标注本地适用情况。“深耕浅种,强如上粪”这类经验谈,也酌情采纳,并加以简要解释。
至于林越提出的《百工识略》,宋濂回复认为“立意甚佳,然恐内容驳杂,且工匠之术,非旦夕可晓,暂可简略提及,示其门径即可”。于是,这部分最终压缩为一章,仅以图文形式,简介锯、刨、斧、凿、瓦刀、铁锤等最常见工具的名称与基本用途,以及木、石、砖、铁等基础材料的简单特性,强调“工匠不易,爱惜物力,尊重劳作”之意。
工作繁琐而细致,每日埋首案牍,查阅资料,争论修改。听松轩内,墨香混合着窗外渐暖的春风,常至深夜灯火不熄。赵训导起初还有些拘谨,渐渐也被这种务实而热烈的气氛感染,有时为了一个农具的古称今谓查遍典籍,有时又为了一道算术题是否贴合蒙童能力与林越认真探讨。
偶尔,州学里其他教官或生员路过,投来好奇或略带异样的目光。有相熟者私下问赵训导:“赵兄,终日与那些匠户农事为伍,编纂些‘下里巴人’的册子,岂不荒废了经学正道?”
赵训导只是笑笑:“宋大人有命,且此事于民生确有实益。经义阐发天道人心,此等实务解决穿衣吃饭,皆是教化一端,何分高下?”话虽如此,他心中未必全无波澜,只是职责所在,兼且日渐觉出其中趣味与价值。
两个月后,《实用算术》与《农技基础》的初稿相继完成。厚厚两摞手稿,堆在听松轩的正中案几上。林越请来了几位“考官”:州衙户房一位老成司吏、西郊那位已住进改良房的周老汉、车马行一位经验丰富的账房先生、还有“惠丰记”灶上的孙婆子(代表日常应用)。由周账房和那两名学徒,分别将教材内容,用最直白的语言,念给他们听,演示其中的算法和图解,询问是否明白、有无错漏、是否切合实际。
老司吏对田亩粮赋计算部分点头称许:“嗯,这个算法清楚,与衙门里征粮册子对得上,蒙童学了,将来当个里正甲首,不至糊涂。”
周老汉听得认真,尤其对农技部分,不时插话:“这里说‘豆麦轮作养地’,得加上‘沙土地最宜,黏土地稍次’……‘沤绿肥’,最好说明白了是哪些野草烂了最肥,不然有人胡乱沤……”
账房先生对买卖核算和记账格式提出些细微调整。孙婆子则对其中涉及家常计量和简单收支的部分听得津津有味:“这个好!学了不怕买粮买菜被人糊弄!”
试讲反馈持续了数日。林越、赵训导等人根据这些最接地气的意见,对初稿进行了又一轮细致的修改。删减了部分过于理想化或本地不适用的内容,增加了一些更具体的例子和注意事项,语言也打磨得更加口语化。
当最终定稿送至宋濂案头时,已是春深。宋濂花了两日时间,仔细批阅。他尤其关注《农技基础》中那些带有“试行”、“验证”字样的说明,以及《实用算术》里那些取自真实税赋、交易的例题。
合上最后一页稿纸,宋濂对侍立一旁的徐书吏道:“内容扎实,不尚虚言,体例亦算周正。虽文辞稍显俚直,然正合蒙童及粗通文墨者习读。可交刻书坊雕版。‘实艺分斋’的房舍修缮与蒙童招募,也要抓紧了。告诉林越,教材之事,他办得妥当。分斋开学之日,请他务必到场。”
消息传回听松轩,众人都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久违的轻松笑容。持续数月的紧绷与辛劳,终见成果。
林越站在听松轩的廊下,看着庭院中那株老松萌发的新绿。编撰教材的过程,像是一次对过往所有技术推广实践的系统梳理与提炼。那些散落在田间地头、窑口灶间的点滴经验,如今被汇聚、甄别、格式化,即将变成白纸黑字,进入官学的课堂。这不仅仅意味着知识的固化与传承,更象征着一种新的、注重“实利”的价值观,开始尝试挤进传统教化的坚固堡垒。
他知道,这仅仅是开始。教材能否被接受,学校能否顺利开办,学生能否真的学到东西并用于改善生活,乃至这“实艺分斋”的命运究竟如何,都还是未知数。来自正统学问的排斥、来自习惯势力的阻碍、乃至来自上层风向的变幻,都可能随时降临。
但至少,种子已经播下。州府建学校,邀请编写教材——这看似官方行为的一小步,或许,正是他带来的“实用之风”,在这片古老土地上,所能撬动的最有力的一块基石。他仿佛已经听到,在不久的将来,在那所崭新的“实艺分斋”里,响起的将不再是纯粹的之乎者也,还会夹杂着打算盘的噼啪声、诵读农时节气的稚嫩嗓音,以及对于如何垒好一块砖、种好一畦菜的认真讨论。
春风拂过,松针沙沙作响,似在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