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意外的重逢(2/2)
不再是当年我在产房外看到的那种充满了对未来的恐惧和依赖的眼神,也不是后来我们在无数次争吵后那种失望透顶的眼神。
那眼神很平静,像苏黎世湖的水,包容,深邃,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了然。
“哐当——”
手里的话筒滑落,重重地砸在讲台上,发出一声刺耳的爆鸣声。
全场瞬间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方舟更是第一时间冲了上来,扶住我的手臂:“江总!您怎么了?是不是胃又不舒服了?快,叫医生!”
“不……不用。”
我推开方舟的手,力气大得连我自己都惊讶。我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角落,生怕一眨眼,那个身影就会像之前的每一次幻觉一样消失不见。
“江总?”方舟顺着我的视线看去。
他也愣住了。
作为我最亲信的下属,这一年里,他无数次帮我处理过寄往苏黎世的信件和汇款,他对照片里的那个人再熟悉不过。
“那是……”方舟的声音都在颤抖,“那是嫂子?!”
我不记得我是怎么走下台的。
也不记得有没有跟周围那些一脸错愕的高管和员工打招呼。
我只觉得脚下的红地毯像是云彩一样虚浮,每走一步,都需要耗尽全身的力气来维持平衡。
人群自动分开了一条路。他们或许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看到了我脸上那种从未有过的、近乎于崩溃和狂喜交织的表情,本能地选择了退让。
我走得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在跑。
风灌进我的领口,吹得我那件空荡荡的西装猎猎作响。胃部的疼痛早就被抛到了九霄云外,此时此刻,我的身体里只剩下一种本能的驱动力。
近了。
更近了。
那个小孩似乎被我不顾一切冲过来的样子吓到了,把头埋进了女人的大腿里。
而那个女人,依旧静静地站在那里,没有躲闪,也没有迎上来,只是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我曾经在梦里见过无数次的浅笑。
我在离她只有两米的地方猛地停住脚步。
这最后两米的距离,仿佛是一道无法跨越的天堑。我突然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怯懦。
我看着自己那双因为常年握笔和签文件而有些变形的手,看着自己这身虽然昂贵但却沾满了世俗尘埃的皮囊。
我脏。
我是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是个满手算计的权谋家。而她是那么干净,站在秋日的阳光下,浑身都散发着那种不属于这个名利场的光晕。
我下意识地想要后退,想要整理一下自己凌乱的白发,甚至想要转身逃跑。
“怎么,江大董事长,连走两步路的力气都没了?”
熟悉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调侃,一丝哽咽,还有那种只有最亲密的人才懂的嗔怪。
林雪宁松开牵着孩子的手,往前走了一步。
她看着我,目光落在我的满头白发上,眼眶瞬间红了。
“方舟发给我的视频里,你的头发还没这么白。”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伸出手,似乎想触碰我的脸,却又在半空中停住。
“雪宁……”
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嗓子像是被塞了一团棉花,干涩得发不出声音。千言万语,最后只汇成了一句最笨拙的问话:“你……你怎么回来了?我……我是今晚的飞机,我正要去接你……”
“等你来接?”
林雪宁吸了吸鼻子,强忍着泪水,“江远,我都等了你三年了。要是再等你慢吞吞地过来,我看你都要把自己折腾没了。”
她低下头,轻轻推了推躲在她腿边的小孩。
“望舒,叫人。”
小孩怯生生地探出头,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像极了林雪宁,但那个高挺的鼻梁和倔强的嘴唇,却简直是我的翻版。
他好奇地打量着眼前这个奇怪的白头发叔叔,又看了看妈妈鼓励的眼神。
然后,他用稚嫩的声音,有些不确定地喊出了那两个字:
“爸爸?”
轰——
这一声“爸爸”,比当年钱云章许诺我副厅级职位时更有力,比陈默把50亿罚单拍在我面前时更震撼,比秦重工百亿注资到账时更让我眩晕。
它像一把重锤,彻底击碎了我那一层早已硬化、钙化的心理防线。
我膝盖一软,再也支撑不住这具残破的躯壳,重重地跪在了坚硬的水泥地上。
但我并没有感觉到痛。
因为下一秒,一个小小的、软软的身躯,带着一股好闻的奶香味,扑进了我的怀里。紧接着,一双温暖的手臂环住了我的脖子。
林雪宁也蹲了下来,紧紧地抱住了我们父子俩。
她的泪水打湿了我的肩膀,滚烫,却又无比真实。
周围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甚至还有欢呼声和口哨声。但我已经听不见了。
在这个深秋的午后,在华康集团这个曾经充满了谎言、背叛和血腥博弈的权力中心,我,江远,一个在官场和商场沉浮半生的老兵,抱着我的妻子和儿子,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
去他妈的权谋。
去他妈的资本。
去他妈的英雄。
我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