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蓝帆的救赎(2/2)
这个曾经在车间里骂起人来声若洪钟的硬汉,此刻却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我孙子才五岁……白血病……医生说是因为水……是因为水啊!”
哭声像传染病一样在人群中蔓延。绝望,比愤怒更让人窒息。
我的心脏像是被人用钝刀子狠狠地锯着。那股胃痛又翻涌上来,我死死按着腹部,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
“老张,乡亲们。”
我举起喇叭,深吸一口气,让冰冷的空气灌入肺叶,“我今天来,不是来盖楼的,也不是来发慰问金让你们闭嘴的。”
我转身,指向身后那片荒草丛生的废墟。
“我要把这块地,翻个底朝天。”
“我要把地下五米、十米、甚至二十米深处,那些烂掉的、黑透了的、带着毒的土,全部挖出来,拉走,烧干净!”
“我已经和秦重工签了协议。从今天开始,这块地不搞商业开发,不建一栋商品房。我们要在这里建一座国家级的生态修复中心!”
我从方舟手里接过那份厚厚的文件,高高举起。
“这里面,有二十亿的专项资金。但这还不够。”
我看向老张,看向那些面带菜色的村民,“我知道,再多的钱也换不回健康。所以,除了治地,我还要治人。华康集团将设立永久性的‘蓝帆健康基金’,凡是在这片土地上生活超过五年的居民,所有的体检费、治疗费,华康全包了!哪怕治不好,我也给你们养老送终!”
现场一片死寂。没人敢信。在这个谎言遍地的时代,承诺太廉价了。
“凭什么信你?”人群中有人喊道,“当年你也说是达标的!”
“凭这个。”
我突然弯下腰,从地上抓起一把黑漆漆、散发着刺鼻怪味的泥土。
那是被苯和汞浸泡了十几年的毒土。
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我没有丝毫犹豫,将那只沾满毒土的手,狠狠地按在了我那件价值不菲的白衬衫心口位置。
黑色的手印,在白色的布料上触目惊心,像一道洗不净的罪证,也像一枚生死的契约。
“如果不兑现,这把土,以后就埋在我的坟头上!”
风卷着沙尘吹过,吹乱了我满头的白发。
老张呆呆地看着我,看着我胸口那个黑手印,又看了看旁边沉默伫立的方舟——那是他们看着长大的大学生,是村里唯一懂技术的人。
方舟迎着老张的目光,重重地点了点头。
良久。
老张伸出那只颤抖的右手,那只布满老茧、干裂如树皮的手。
我伸出手,紧紧握住。
那一刻,没有闪光灯,没有记者的快门声。只有两只手,一只是受害者的手,一只是加害者的手,在一片满目疮痍的土地上,完成了一次迟到了十年的握手。
“江总……”老张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哽咽,“是个爷们。这事儿要是办成了,咱老少爷们给你立生祠。要是办砸了……”
“要是办砸了,这台挖掘机,就是给我准备的棺材。”我指着身后的钢铁巨兽,平静地说道。
老张擦了一把浑浊的老泪,转身对着身后的人群挥了挥那只空荡荡的袖管:“都散了!让路!让他们挖!谁敢拦着治这块地,就是跟我张大民过不去!”
人群缓缓散开,如摩西分海。
轰鸣声响起,巨大的铲斗狠狠插入那片黑色的土地,带起一阵腐朽的尘烟。
那是华康集团的第一铲,也是我江远向过去宣战的第一枪。
回到车里,车门刚关上,我整个人就像被抽去了脊梁骨,瘫软在真皮座椅上。剧烈的疼痛让我眼前一阵发黑,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方舟递过来一瓶水和药。
“手擦擦吧。”他看着我满手的黑泥,眼神复杂。
“不用。”我吞下药片,看着窗外热火朝天的工地,“留着吧。这是利息。”
“刚才那一铲子下去,就是几十万。”方舟启动了车子,声音低沉,“启动资金撑不过一个月。秦重工的钱还没到账,刚才承诺的医疗基金更是个无底洞。江远,你这是在裸奔。”
“怕了?”我闭着眼睛,虚弱地笑了笑。
“怕。”方舟实话实说,“但我更怕这地永远烂下去。”
车子缓缓驶离蓝帆,向着市区的方向开去。
我看了一眼手表,九点四十五分。
“去慈恩疗养院。”我睁开眼,眼底的虚弱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那种赌徒在梭哈前的疯狂与冷静,“该去找咱们的‘财神爷’要钱了。”
赎罪的戏码演完了,接下来,是吃人的时间。
如果说蓝帆是我的良心,那么徐长河手里的那笔钱,就是我的命。
而在那里,陈默的人,恐怕早就张开了口袋,等着我自投罗网。
“方舟,如果今天我出不来,”我摸了摸口袋里的折叠刀,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轻声说道,“你就带着那份红头文件去北京,找秦重工的总部。这块地,无论如何,得治好。”
方舟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没有回头,只是踩下了油门。
引擎轰鸣,黑色的轿车像一支离弦的箭,刺向前方未知的迷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