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跪下的灵魂(1/2)
只有五平米的教师宿舍里,空气浑浊得像一潭死水。
昏黄的灯泡悬在头顶,随着窗缝里漏进来的寒风微微晃动,将我和方舟的影子拉扯得忽长忽短,像两只正在角力的野兽。
方舟没有理我。
他坐在那张只有三条腿、靠墙角砖头垫平的木桌前,手里握着红笔,正在批改那厚厚一摞作业本。他的背挺得很直,像是一堵拒绝沟通的墙。
“出去。”
过了很久,他头也没回,声音冷得像窗外的冰棱,“门在你身后。别让我说第三遍。”
我没动。
我站在他身后两米的地方,手里紧紧攥着那个牛皮纸档案袋。指甲掐进纸里,发出轻微的撕裂声。
“小舟,你可以赶我走。”我盯着他那件起球的毛衣,声音沙哑,“但你能不能先看看这个?”
“看什么?看你的支票?还是看你的股权转让书?”
方舟猛地转过身,手里的红笔狠狠摔在桌上,“啪”的一声脆响,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惊心动魄。
他站起来,那双曾经温润如玉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死死地盯着我:“江远,你是不是觉得全天下的人都跟赵鹏一样,给块骨头就会摇尾巴?你是不是觉得我现在穷困潦倒,看见你就该跪下来谢主隆恩?”
“我没有……”
“闭嘴!”
方舟一步步逼近我,他身上的那股常年积攒的煤烟味和廉价肥皂味扑面而来,却比任何昂贵的香水都更让我感到压迫,“当初是你亲口告诉我要敬畏规则,也是你亲手把我像垃圾一样扔到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你说我是理想主义的傻子,说我不适合那个圈子。现在呢?你落难了,想起来还有我这个傻子能利用了?”
他指着门口,手指颤抖:“滚。带着你的钱,滚回你的名利场去。这里只有穷教书的,没有你要的杀人刀。”
他的唾沫星子喷在我的脸上,冰冷,带着怒气。
我没有擦。
我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被我亲手折断了翅膀的年轻人。他的愤怒是对的,他的仇恨也是对的。如果我是他,我现在应该已经拿扫帚赶人了。
但我不能走。
我深吸一口气,做了一个让他意想不到的动作。
我解开了西装的扣子。
那件价值五万块的阿玛尼高定西装,滑落在满是灰尘的水泥地上。接着是领带,衬衫。
深冬的山里,气温只有零度。当我赤裸着上身站在他面前时,寒冷像无数根针扎进毛孔。
方舟愣住了。他原本还要继续骂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他看到了我的身体。
那不再是曾经那个养尊处优、保养得当的江总的身体。
我的肋骨根根分明,像是要刺破干瘪的皮肤。胸口和后背上,布满了一道道青紫色的淤痕,那是看守所里“躲猫猫”留下的纪念。左手手腕上,有一圈深褐色的环形伤疤,那是被“金色的手铐”长时间勒紧后坏死脱落的皮肉。
最狰狞的,是右肩上一块新结痂的烫伤——那是牢头因为我背不出监规,把刚煮沸的开水泼上来的杰作。
“这就是我的‘名利场’。”
我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不仅是因为冷,更是因为耻辱。我把自己像剥洋葱一样剥开,把最丑陋、最不堪的一面展示给曾经的学生看。
“小舟,我没有钱了。”
我把那个档案袋放在桌上,声音平静得可怕,“我现在是取保候审的嫌疑人,背着三十八亿的债务,名下所有资产被冻结。就连这趟来的路费,都是借的。”
方舟的目光在我的伤疤和档案袋之间游移,那种坚硬的冷漠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拿起那个档案袋,抽出了里面的文件。
那是检察院的起诉书复印件,还有我这几天没日没夜整理出来的“海德堡项目”能耗数据分析草稿。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方舟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起初,他翻得很快,带着一种审视骗局的漫不经心。但当他翻到那几页密密麻麻的数学模型和能耗对比图时,他的动作慢了下来。
那是他的专业领域。
那是刻在他骨子里的金融直觉。
我看到他的眉头越皱越紧,原本充满怒火的眼神逐渐变得犀利、冰冷,那是猎手嗅到血腥味时的眼神。
“这不可能……”他低声喃喃自语,手指在那行红色的能耗比值上划过,“产能利用率95%,电费支出却只有同类工厂的60%?如果不考虑偷电,那就是……”
“那就是那个工厂根本是空的。”
我接过了他的话,重新捡起地上的衬衫穿上,扣子扣错了一个,我也没管,“赵鹏为了做高利润,虚构了整个生产环节。那几十亿的营收,全是他在离岸公司之间左手倒右手刷出来的流水。”
方舟猛地抬起头,眼神中透着震惊:“这么大的漏洞,审计怎么可能没发现?”
“因为审计是看着我把钱送出去的。”我自嘲地笑了笑,“而且,签字的人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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