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山里的教书匠(1/2)
从海州到大别山腹地的长岭村,直线距离不过五百公里,但我却走了整整两天。
先是坐绿皮火车到省城,再转长途大巴到县城,最后搭了一辆运送饲料的三轮摩托,颠簸了四个小时,才在日落时分看见了那个挂在半山腰的村落。
这一路,我吐了三次。
看守所里三个月的折磨,加上这一周不眠不休的数据分析,早就掏空了我的底子。现在的我,虚弱得像一张被水泡烂的草纸。
但我身上的这套阿玛尼西装,却成了这穷乡僻壤里最刺眼的存在。
开三轮车的老汉收了我五十块钱,临走时用一种看外星人,或者是看落魄骗子的眼神打量着我:“老板,这地方鸟不拉屎,你是来扶贫的,还是来躲债的?”
我苦笑了一下,没说话。
扶贫?我是来索命的。
躲债?我是来讨债的。
但我没法解释。我紧了紧身上那件并不保暖的高定西装,踩着满是牛粪和冻土的泥泞小路,向村子最高处的那个破败院落走去。
那里是长岭村唯一的希望——长岭小学。
也是我要找的那把“枪”藏身的地方。
深冬的山区,冷得有些不讲道理。风像是带着倒刺的鞭子,顺着裤管和领口往里钻,刮得我骨头缝里都在疼。路边的枯草上挂着白霜,几只瘦骨嶙峋的土狗冲我狂吠,打破了山村傍晚死一般的寂静。
走到校门口,我停住了脚步。
与其说是学校,不如说是几间用红砖和瓦片勉强搭起来的平房。院墙塌了一半,露出里面操场上那个唯一的篮球架——篮板早就没了,只剩下一个生锈的铁圈,倔强地指向灰暗的天空。
只有那面红旗,虽然有些褪色,但在寒风中依旧猎猎作响,是这里唯一的亮色。
一阵朗朗的读书声从中间那间教室里传了出来。
“……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
声音稚嫩,参差不齐,却透着一股子野草般的韧劲。
我像个做贼的小偷,蹑手蹑脚地绕过满是积水的操场,躲在了教室窗户外那棵老槐树的阴影里。
透过那扇糊着塑料布、只留出半截玻璃的窗户,我看见了讲台上的那个人。
那一瞬间,我感觉心口像是被谁狠狠地捅了一刀,疼得我差点弯下腰去。
那是方舟。
那个曾经穿着杰尼亚衬衫、戴着金丝眼镜,在华康集团明亮的会议室里,指着PPT侃侃而谈“市盈率”和“杠杆收购”的清华高材生。
那个被誉为海州金融圈“未来之星”的天才少年。
此刻,他穿着一件不知道穿了多少年、已经严重起球的灰色毛衣,袖口磨得发白。下身是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脚上踩着一双沾满黄泥的解放鞋。
他背对着我,正在黑板上板书。
黑板有些年头了,中间凹凸不平,粉笔写上去会有断断续续的咯吱声。
他写得很慢,很认真。
【诚信】
两个大字,方方正正,力透纸背。
当他转过身来的时候,我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他瘦了,黑了,原本白净的书生脸上多了两团明显的高原红。他的头发有些乱,长得盖住了耳朵,显然很久没理过了。
最让我触目惊心的,是他的手。
那双曾经在键盘上飞舞、敲下一个个亿万级指令的手,此刻布满了紫红色的冻疮。有些地方裂开了口子,缠着发黄的胶布,每一次捏紧粉笔,我都能想象到那种钻心的疼。
“同学们,今天这节数学课,我们不讲公式。”
方舟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很温和,那是他在名利场上从未有过的语调,“我们讲一个道理。”
他拿起半截粉笔,在“诚信”二字
1 + 1 = 2
“在数学里,一加一永远等于二。”方舟看着台下那二十几个穿着破旧棉袄、流着鼻涕的孩子,眼神清澈得像山涧里的溪水,“它是绝对的,是公平的,是不会骗人的。”
“但是,等你们长大了,走出了大山,去了外面的世界,你们会发现……”
方舟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痛苦,但转瞬即逝,“你们会发现,有些人会告诉你们,一加一可以等于三,可以等于十,甚至可以等于零。”
底下的孩子们瞪大了眼睛,一脸茫然。
“老师,一加一怎么会等于零呢?”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举手问道,“我家里只有一只鸡,再抓一只,就是两只呀。”
方舟笑了。
那个笑容,干净,纯粹,却让我感到无比的刺眼。
“是啊,丫头说得对。”方舟走到那个女孩身边,轻轻帮她擦掉鼻涕,“一加一就是等于二。如果有谁告诉你们不是,那他一定是个骗子。无论他穿着多么贵的西装,开着多么好的车,他也是个骗子。”
窗外的我,身体猛地僵硬。
穿着昂贵的西装,开着豪车,告诉世界一加一可以等于一百亿。
这说的不就是我吗?
不,不仅是我。还有赵鹏,有钱云章,有那个光怪陆离、吃人不吐骨头的资本世界。
我们用财报造假,用关联交易,用概念炒作,把那个简单的“1+1=2”的真理,扭曲成了贪婪的魔术。我们以此为荣,称之为“财技”,称之为“资本运作”。
而方舟,这个曾经被我认为“太天真、不适合这个圈子”的徒弟,如今却躲在这个被世界遗忘的角落里,守护着这个最简单的真理。
我看着他那双生满冻疮的手,突然想起了一年前的那个雨夜。
那时候,他拿着我洗钱的证据冲进我的办公室,红着眼睛求我收手,求我自首。
我是怎么做的?
我把那叠文件摔在他脸上,指着他的鼻子骂他是“白眼狼”,是“读书读傻了的蠢货”。为了不让他坏了我的事,也为了——或许潜意识里是为了保全他,我动用关系,把他封杀,逼他离开了海州,流放到了这里。
我以为我毁了他。
但此刻,看着他眼睛里那束光,我突然意识到,是我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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