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幽灵的算盘(1/2)
白石洲的夜,是被无数廉价的霓虹灯管和混杂着地沟油味的蒸汽强行拼凑起来的。
我住的这间出租屋在顶楼,没有任何隔热层。白天像个蒸笼,要把人身上最后的一点水分都榨干;到了晚上,又像个冰窖,湿冷的风顺着窗户缝隙往里钻,像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在摸索着我骨头里的寒意。
桌上那桶康师傅红烧牛肉面已经泡了半个小时,面条胀得像发白的死尸,漂浮在凝固的红油上。
我没动筷子,甚至没感觉到饿。
我的眼睛死死盯着面前那台陈默提供的黑色笔记本电脑。屏幕发出的幽蓝冷光,是我这间二十平米的牢笼里唯一的光源。
这是一场没有硝烟,却比任何时候都更血腥的尸检。
尸体,是华康集团刚刚发布的第三季度财报。整整两千四百页,涵盖了六家离岸公司、十三个子公司和那个被吹捧上天的“海德堡大健康产业园”项目。
对于普通股民来说,这是一份堪称完美的答卷:营收同比增长40%,净利润翻番,现金流充沛得让人嫉妒。每一个数字都像是涂了脂粉的婊子,在向贪婪的资本市场抛着媚眼。
但在我眼里,它们是一堆等着被拆解的烂肉。
“赵鹏,你还是太嫩了。”
我干裂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用砂纸打磨生锈的铁器。
如果我是曾经那个高高在上的江总,或许我会扫一眼摘要就签字。但现在,我是躲在阴沟里的江远。我知道这些报表是怎么做出来的,因为我也曾是那个挥舞着指挥棒的魔术师。我知道哪里会藏污纳垢,哪里会用“非经常性损益”来粉饰太平,哪里会用“关联交易”来左手倒右手。
我点燃了一根红双喜,劣质烟草的辛辣味冲进肺里,激得我剧烈咳嗽了几声。但我没有停下手里的鼠标。
这一周,我就像个苦行僧。除了上厕所和接水,我没有离开过这张椅子半步。我的大脑在超负荷运转,将这两千多页的数据,一行一行地拆碎、重组、比对。
我在找一个幽灵。
一个名为“海德堡”的幽灵。
这个项目是我当初被逼着吞下的毒药,也是赵鹏现在用来讲故事的核心资产。财报上说,位于德国海德堡的生物制药基地已经全面投产,产能利用率高达95%,正在源源不断地生产着高附加值的抗癌靶向药。
数据看起来无懈可击。原材料采购额、物流运输费、甚至是当地的税收单据,都做得天衣无缝。普华永道的审计师哪怕拿着放大镜,恐怕也挑不出毛病。
但我知道,只要是谎言,就一定有破绽。
因为所有的谎言都需要成本去圆。当你圆了一个谎,就会在另一个地方留下缺口。
我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在Excel表格里建立起一个复杂的数学模型。我避开了那些容易造假的财务数据,转而通过公开渠道,搜集德国当地的工业数据作为旁证。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烟灰缸里的烟头堆成了小山。
凌晨三点。
当我也快要被这枯燥的数据海洋淹没时,屏幕上的一个比值,突然像根刺一样,扎进了我的视网膜。
那是“能源消耗成本”一栏。
华康集团披露的报表里,德国工厂的电费支出是六百万欧元。
对于一家普通的工厂来说,这个数字很大。但对于一家号称拥有“全球顶级恒温恒湿发酵车间”和“全自动提纯生产线”的生物制药厂来说,这个数字……太小了。
我感觉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我迅速切出另一个窗口,调出了德国巴登-符腾堡州(海德堡所在州)的工业用电平均价格,以及同类型生物制药企业——比如拜耳(Bayer)在当地工厂的能耗标准。
生物制药是典型的高能耗产业。为了维持无菌环境和特定的发酵温度,空调系统和过滤系统必须24小时满负荷运转,哪怕不生产一颗药,电表也会疯狂转动。
我重新计算了一遍。
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的声音,在寂静的深夜里清晰得如同枪声。
啪。
回车键按下。
屏幕上跳出了一个红色的百分比:58.4%。
如果华康集团声称的“95%产能利用率”是真的,那么按照德国的工业电价和物理学常识,他们的电费支出至少应该是现在的1.7倍。
除非,德国的物理定律对赵鹏法外开恩。
或者,那座所谓的“满负荷工厂”,根本就是空的。
那些轰鸣的机器声,那些忙碌的流水线,很可能只是在检查组去的那几天,开了个“低功耗待机模式”来演戏。而剩下的时间里,那里只有几个保安在看守着一堆冷冰冰的废铁。
“抓到你了。”
我盯着屏幕,嘴角不受控制地向耳根咧开,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这不仅仅是财务造假,这是虚构核心资产。在资本市场上,这叫“欺诈发行”,是死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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