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家最后的战场(2/2)
房间里亮着暖黄色的小夜灯。
婴儿床上,四个月大的望舒正睡得香甜。他的小手握成拳头放在脸侧,嘴里含着安抚奶嘴,发出轻微的呼吸声。
那是世界上最纯净的声音。
我站在床边,不敢靠得太近。我看着他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眉眼间依稀有我的影子。
我想伸手摸摸他的脸,手伸到半空,又触电般缩了回来。
我的手上沾满了血污,沾满了铜臭,沾满了谎言。
我不配。
“对不起……”
我捂着嘴,无声地痛哭。眼泪顺着指缝流下来,流进袖口里。
“爸爸对不起你……爸爸迷路了……”
我在心里默默地对他说。
“以后,你要听妈妈的话。别学爸爸。别走捷径。别碰那些不该碰的东西。做一个普通人,哪怕平庸一点,只要干干净净的,就好。”
我深深地看了他最后一眼,要把这张脸刻进灵魂深处,带进地狱里去。
然后,我转身,关上门,把光明留在了里面。
回到客厅。
林雪宁依然站在那里,像一尊凝固的雕塑。
我坐回沙发上,拿起那支笔。
笔身冰凉,沉重得像是一座山。
我没有去看那张黑卡,也没有再看一眼协议的条款。
我在签名处,一笔一划地写下了“江远”两个字。
这两个字,我曾经在无数红头文件上签过,在无数百亿合同上签过。那时候,这两个字代表着权力,代表着荣耀。
而现在,这两个字代表着终结。
最后一笔落下。
我感觉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彻底抽空了。那是我的脊梁,是我的希望,是我作为“人”的最后一点尊严。
“好了。”
我把协议书推给她,声音空洞得不像自己的。
“那张卡,我不要。”
我把那张黑卡拿起来,当着她的面,用力一折。
“啪。”
黑色的塑料片断成两截,芯片碎裂。
“脏钱,我不想带走。”我惨然一笑,“虽然我现在说什么都没人信了,但我还是想说……我不想让这笔钱脏了你们的手。”
林雪宁愣住了。她似乎没想到,到了这一步,我会毁掉唯一的生路。
“你……”
“放心,我有我的去处。”
我站起身,没有拿那个湿透的纸箱,也没有拿任何东西。
“照顾好孩子。”
说完这句话,我甚至不敢看她的眼睛,转身向大门走去。
“江远!”
身后传来林雪宁带着哭腔的喊声。
我停下脚步,背对着她。
“这碗面……吃完了再走吧。”
不知什么时候,餐厅的桌子上多了一碗面。那是热气腾腾的西红柿鸡蛋面,上面卧着一个溏心荷包蛋,撒着我最爱吃的葱花。
那是我们结婚纪念日时,她总会给我做的面。
眼泪瞬间决堤。
我转过身,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行尸走肉般走到餐桌前坐下。
林雪宁坐在我对面。
我们谁也没有说话。只有筷子碰到瓷碗的清脆声响。
我大口大口地吃着。面条很烫,烫得舌头发麻,烫得喉咙生疼,但我感觉不到。
我只知道,这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也是最苦涩的一顿饭。
“江远。”
林雪宁看着狼吞虎咽的我,眼泪无声地滑落,“你以前说,你想当大官,是为了让好人不受欺负。后来你说想赚钱,是为了让我和孩子过得好。”
她哽咽着问道:
“现在,你官也没了,钱也没了,家也没了。你还记得……你最初是谁吗?”
我的手僵在半空,面条滑落在碗里,溅起几滴汤汁。
最初是谁?
我是那个在县教育局通宵写材料的小科员。我是那个为了给中毒学生讨公道,敢跟副局长拍桌子的愣头青。我是那个相信“公道自在人心”的江远。
那个江远,死在了哪里?
死在了第一次收下的那瓶茅台里?死在了顾影的温柔乡里?还是死在了那一串串虚假的数字里?
“我不记得了。”
我放下筷子,低着头,声音嘶哑,“那个江远,早就死了。”
我站起身,不敢再停留一秒钟。哪怕再多待一秒,我就会崩溃,就会跪下来求她别赶我走。
但我不能。
我是个带着病毒的流放者,我唯一的慈悲,就是滚远一点。
“保重。”
我丢下这两个字,拉开大门,冲进了漫天的风雨中。
身后的大门缓缓关上,隔绝了最后一点温暖的光亮。
别墅里,林雪宁看着那碗只吃了一半的面,终于趴在桌子上,失声痛哭。
而我,站在雨中,看着这座曾经属于我的城堡,在雨幕中变得模糊,变得遥不可及。
我摸了摸口袋。
那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被雨水浸湿、边缘磨损的硬纸片。
陈默的名片。
那张军绿色的名片,即使在黑暗中,也似乎散发着一种冷硬的金属光泽。
我把它攥在手心,用力之大,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陈默……”
我对着漆黑的夜空,喃喃自语。
“你说置之死地而后生。”
“现在,我已经死了。”
“家没了,钱没了,名声没了,连最后一点人性……也没了。”
我抬起头,任由冰冷的雨水冲刷着我的脸,像是在洗去那一层层虚伪的画皮。
“接下来,该轮到你兑现承诺了。”
雨夜中,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驶来,车灯刺破黑暗,照在我的身上。
我知道,接我的人来了。
不是陈默。
是更深的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