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当警报在现实中响起(2/2)
“天亮前记得上交,”排长说,转身离开时又补了一句,“……但如果有人‘不小心’弄丢了,我也许不会追究太细。”
脚步声远去。汤姆重新坐回弹药箱上,从怀里摸出半包压瘪的香烟,递给杰克一根。
两人就着煤油灯点燃,烟雾在狭窄的掩体里升腾,与尚未散尽的硝烟混合。
“你说,”杰克吸了一口烟,眼睛盯着跳动的火焰,“写这书的人……现在在哪儿?”
汤姆望向东方。越过战壕、铁丝网、无人区,越过意大利的山丘和海洋,在遥远的东方,有一个叫重庆的中国城市,此刻应该正笼罩在晨雾中。
“在写下一行字吧。”他轻声说。
远处传来黎明前第一声鸟鸣,嘶哑,但固执地穿透了夜色。天快亮了。
而在掩体角落里,那本灰色小册子静静地躺着。
封皮上,一滴从防水布缝隙漏下的雨水正缓缓滑落,在“机密”二字的凹痕里短暂停留,然后继续向下,最终消失在泥地里,了无痕迹。
但有些东西,一旦读过,就再也无法从记忆中抹去。
同一时刻,华盛顿特区,OSS总部地下二层。
书记员艾略特·詹姆斯坐在狭窄的办公室里,面前摊开着前线五个试点单位的初始汇报电报。
都是加密电文,经过三次转译才呈到他桌上。
内容简洁,数据初步:册子下发情况、士兵领取率、第一轮阅读反馈摘要。
他的目光落在“意大利安齐奥滩头·第3步兵师F连”这一行。
反馈摘要只有一句话:“多数士兵表示‘内容令人不安但有必要阅读’,具体作战影响待观察。”
艾略特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酸的鼻梁。办公室没有窗户,只有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
他想起两周前,自己在那场高级别会议上提出这个前线实验建议时,心脏跳得像要撞碎肋骨。
多诺万将军盯着他的眼神,像在评估一件工具是否趁手。
“如果失败了……”将军没有说完的后半句,艾略特心里清楚:他的职业生涯,甚至可能更多,将随着那些灰色小册子一起被销毁。
但他记得自己阅读《清除日》全稿时的震撼。不是作为OSS雇员,而是作为一个普通人。
他出生在俄亥俄一个小镇,父亲是邮递员,母亲是小学教师。
书中马克·陈的故事让他想起经济大萧条时,父亲差点失去工作的那个冬天;
想起镇上有户意大利移民家庭,因为“不是纯正美国人”而被邻居排斥;
想起母亲教他读《独立宣言》时,手指点着“人人生而平等”那句,眼神明亮地说:“艾略特,这句话不是描述现实,是指引方向。”
如果纳粹赢了,那个指引方向的光标会不会彻底熄灭?
桌上的时钟指向凌晨四点。
艾略特知道,此刻在安齐奥、在瓜达尔卡纳尔、在英格兰南部待命的空降兵基地,有成千上万的士兵正在阅读或已经读完了那本小册子。
他们中有些人可能明天就会死去,有些人会带着弹片和噩梦活到战争结束。
而那小册子里的文字——关于1960年纽约的警报、斩杀线、净化日——会像一颗种子,埋进他们的意识深处。
他不知道这颗种子会开出什么样的花。
也许是更坚定的战斗意志,也许是深埋的战后创伤,也许是某种对权力本质的终身警惕。
办公室门被轻轻敲响。助理探进头:“詹姆斯先生,多诺万将军让您早上去他办公室。第一批详细评估报告最迟中午到。”
艾略特点点头。助理离开后,他重新翻开《清除日》稿本的复印本,翻到最后一页。那句话再次映入眼帘:
“长夜已至,但并非所有人,都选择闭上眼睛。”
他拿起钢笔,在笔记本上写下:实验核心假设:对黑暗未来的具体恐惧,可能比抽象的理想号召更能激发当下的抵抗意志。待验证。
笔尖在纸上停顿,墨水慢慢洇开一个小点。窗外的华盛顿还在沉睡,但东方的天空,已经透出一丝鱼肚白。
长夜将尽。
而战壕里的士兵,与办公室里的书记员,都在以自己的方式,等待着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