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过桥税与泥泞路(2/2)
马可看向窗外。因斯布鲁克的夜,雪还在下,但旅店里有火,有食物,有热水。
十八天的路,走了三分之二。剩下的三分之一,从因斯布鲁克到苏黎世,再到那个传说中的杨家庄园。
他掏出怀里的账簿,翻到最新一页,用炭笔记下:
“第十八日,抵因斯布鲁克。损失玻璃器皿约三分之一,余货完好。人员一重伤,余轻伤。花费过桥税、贿赂、医药费等累计二百七十四金币。明日补充补给,三日后赴苏黎世。”
写完后,他合上账簿。
还剩三分之一的路。
从因斯布鲁克到苏黎世的路,比马可预想的要平静得多。
也许是已经深入相对文明的地域,也许是冬天的临近让土匪和强盗收敛了活动,接下来的十五天行程里,商队再没遇到真正的危险。只有琐碎的烦恼:阴雨连绵让道路泥泞不堪,骡子得了蹄病需要治疗,又在两处关卡被税官刁难,多交了三十金币的“特别通行费”。
但马可的心境已经不同了。经历了山中的血战、大雪的威胁、以及那一箱箱破碎的玻璃器皿,他现在觉得能平安走路、按时吃饭、晚上有屋顶睡觉,就是天大的幸运。
第十五天下午,当他们沿着利马特河谷北上,终于看见苏黎世城墙的轮廓时,连最沉稳的汉斯都松了口气。
“到了。”费德里科声音沙哑,“上帝保佑,我们到了。”
苏黎世比因斯布鲁克大得多。城墙是石砌的,高约三丈,城墙上能看到巡逻的士兵。城门洞开,进出的人流络绎不绝——农民推着板车,商人牵着骡马,修士徒步而行,还有几个穿着体面长袍的市民骑马经过。
城门口的税卡比山里规范得多。有专门的木屋,有穿着统一制服的税吏,甚至还有块木牌写着税率:入城税每人两个铜币,牲口一个铜币,货物按值抽百分之三,但可凭货单核减。
马可拿出在因斯布鲁克重新整理的货单——那些碎玻璃已经被当地玻璃匠人收购,虽然只卖了原价的两成,但总算回了点血。税吏仔细核对,最后估税二十八金币。
“还算公道。”交钱进城后,费德里科评价道,“苏黎世是自由城市,规矩写得清楚,执行也规矩。不像那些小领主,想收多少收多少。”
马可点头。他注意到街道的规整——主街铺着石板,宽得能容两辆马车并行。两旁是密集的店铺:面包房、肉铺、铁匠铺、裁缝店……行人衣着比山里人整洁,虽然还是以灰褐色为主,但至少干净完整。
汉斯熟门熟路地找到一家商队旅店,招牌上画着车轮和酒杯。店主是个胖胖的中年人,会说简单的意大利语。
“威尼斯来的?少见少见。”店主一边登记一边说,“通常意大利商人只到米兰或热那亚,最多到因斯布鲁克。跑这么远的,一年见不到两三队。”
“生意难做,只能往远处找机会。”马可回答。
“理解理解。”店主点头,“房间一天八个铜币,包早饭。牲口寄养一天两个铜币一匹,草料另算。后院有水井,有洗衣妇,有修蹄匠——你们骡子该修蹄了,我看走路都瘸。”
安顿好后,马可做的第一件事是去市场。
苏黎世的市场在利马特河边的广场上。时近傍晚,大部分摊贩已经在收摊,但还有不少店铺开着。马可带着费德里科,慢慢走着看。
最初的几摊没什么特别:本地产的羊毛布,粗糙但厚实;铁制农具,做工普通;陶罐陶碗,样式古朴。和威尼斯市场琳琅满目的货物相比,这里显得贫乏。
但走到广场东北角时,马可的脚步停住了。
那是一个不起眼的摊位,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正小心地整理着货架。货架上摆的东西不多,但每一样都让马可睁大眼睛。
首先是布料。不是普通的羊毛或亚麻,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织物——看起来像亚麻,但纹理更细密,手感更柔软,颜色是均匀的浅灰色。他拿起一块摸了摸,布料轻薄却结实,透光性好。
“这是什么布?”他用德语问——这一路跟费德里科学了些基本用语。
摊主抬头看他:“细麻布。阿勒河下游一个庄子产的。”
“细麻布?”马可又摸了摸。确实比普通亚麻细得多,织法也更紧密。在威尼斯,这种质量的布料通常来自东方或埃及,价格昂贵。
“多少钱一匹?”
“十三个银币。”摊主说,“不还价。就剩两匹了。”
马可心里快速换算。在威尼斯,普通亚麻布一匹三个银币,上好亚麻布六个银币。这种细麻布如果运到威尼斯,至少能卖二十个银币——前提是威尼斯人没见过。
他继续看。旁边摆着几样铁器:不是农具,而是精细工具。一套大小不一的凿子,钢口闪着青光;几把不同形状的锉刀;还有几件他叫不出名字的工具,设计精巧,显然是为特定工种打造的。
“这些也是……”
“同一个庄子。”摊主点头,“他们铁匠坊出的。比本地铁匠做的好用,但贵。这套凿子要五个银币。”
马可拿起一把最小的凿子,刃口锋利,手柄打磨得光滑,握感舒适。他想起自己货物里也有米兰工具,但相比之下,米兰工具更注重装饰,手柄雕花,而这些工具纯粹追求实用——每一处设计都为了更好用力、更精准。
最让他惊讶的是旁边一个小木盒里的东西:几块淡黄色的方块,闻着有股草药和石灰的混合味。
“这是什么?”
“药皂。”摊主拿起一块,“洗脸洗手洗身都行,去污强,还能杀虱子。一块能用一个月,三个铜币。”
马可接过闻了闻。这味道他有点熟悉——在因斯布鲁克的旅店,老妇人医生给路德维希换药时,用的纱布就有类似的气味。
“这些货……从那个庄子运来要多久?”他问。
“顺阿勒河下来,三天到苏黎世。”摊主打量着他,“老爷是外地来的?第一次见这些货?”
“从威尼斯来。”马可承认。
“那就难怪了。”摊主笑了,“这些货很少出苏黎世地界。不是不想卖远,是产量太少。那庄子建起来才几年,人手有限,产的东西刚够附近几个城市分。苏黎世能拿到这些,还是因为离得近,又肯出高价。”
马可心跳加快了。他想起酒馆里那个瘦子的话:赛里斯人的庄子,自己织布,自己打铁,规矩奇怪但公道。
“那个庄子……叫什么名字?”
“本地人叫‘杨家庄园’,庄主姓杨,听说是从极东之地来的。”摊主压低声音,“也有人叫‘盛京’,说是他们自己起的名字。在阿勒河与莱茵河交汇处往上一点,顺河走四五天路程。”
“他们的货,为什么没往南卖?翻过阿尔卑斯山,到意大利,能卖更高价。”
摊主笑了:“老爷,您是从南边来的,您说为什么?”
马可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山路。险峻的山路,无数的关卡,凶悍的土匪。把这些精细易碎的货物运过阿尔卑斯山,成本可能比货物本身还高,风险更是难以估量。
“所以只有小批量,偶尔有驮夫带一点翻山试试水。”摊主继续说,“但大批量?没人敢。您也看到了,就这些布料、工具、药皂,加起来不到二十件货。大商队看不上这小生意,小商贩又承担不起风险。”
马可看着货架上的细麻布。轻柔,结实,工艺精湛。如果能在威尼斯市场出现,一定会引起轰动。还有那些工具——威尼斯工匠众多,对好工具的需求极大。药皂更不用说,威尼斯潮湿,虱子跳蚤是常客。
“我要这两匹布,这套凿子,还有……五块药皂。”他说。
摊主眼睛亮了:“好嘞!一共……二十三个银币又十五个铜币。给您包起来。”
付钱时,马可装作随意地问:“那个杨家庄园……好打交道吗?”
“听说规矩严,但守信用。”摊主一边打包一边说,“我有个表亲跑那条线,他说庄子集市上明码标价,不欺生客。但要求也高——货物质量必须过关,交易必须按他们的‘庄规’来。不过只要守规矩,生意好做。”
马可点点头。他拎着买来的货物回到旅店,一路上心思飞转。
细麻布的成本价大概是十银币一匹,运到威尼斯能卖二十到二十五银币。工具更夸张,五银币的成本,在威尼斯至少十五银币。药皂虽然单价低,但消耗品,需求稳定。
但这还不是关键。关键是他看到了更大的可能:如果那个庄子真的像传闻那样,有独特的技艺和稳定的产出,那么成为他们在意大利甚至更远地区的代理商,利润将不可估量。
回到房间,他把买来的东西摊在床上。费德里科和汉斯都围过来看。
“这就是那庄子的产出?”费德里科摸着细麻布,“确实不错。比本地布好多了。”
“工具也精致。”汉斯拿起凿子,“这钢口,这打磨,是高手做的。”
马可坐在床边,深吸一口气:“我们带来的玻璃器皿、彩色玻璃珠、精细工具和书籍,在那个庄子里,可能会被当作珍宝。”
“为什么?”费德里科问。
“因为互补。”马可说,“他们擅长织布、打实用工具、做药皂——都是生活必需品。但我们带来的,是奢侈品、是文化品、是高级工具。他们没见过威尼斯的彩色玻璃,没读过阿拉伯传来的几何学和水利书,没用过米兰匠人做的游标卡尺。”
他越说越激动:“而且,他们产的东西,正是威尼斯需要的。细麻布适合威尼斯潮湿的气候,实用工具适合威尼斯的工匠,药皂……上帝,威尼斯太需要杀虱子的东西了!”
汉斯和费德里科对视一眼。
“所以……”费德里科小心翼翼地问,“我们这趟……”
“我们这趟可能来对了。”马可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苏黎世的夜幕降临,零星灯火亮起。“明天,补充最后的补给。后天,出发去阿勒河下游,去那个杨家庄园。”
他回头看着床上那些货物。细麻布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工具整齐地排列着,药皂散发着独特的草药味。
这一切都指向同一个结论:翻山越岭十八天,经历土匪、大雪、无数次盘剥,值得。
因为山的那边,真的有新世界。
而他,马可·达·维奇奥,可能是第一个踏入那个世界的威尼斯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