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过桥税与泥泞路(1/2)
遭遇土匪后的第四天,马可·达·维奇奥学到了陆路贸易的第五课:桥梁比土匪更贵。
商队沿着山谷中的溪流前进,这条路是翻越布伦纳山口后进入巴伐利亚地区的传统商道。路况尚可,但每过一条稍宽的溪流,几乎必然有桥——也必然有关卡。
“前面是‘狼溪桥’。”费德里科骑马回到队伍中段,脸色不太好看,“守桥的是本地领主赫尔曼男爵的人。过桥税……每人两个铜币,每头牲口一个铜币,货物按值抽百分之五。”
马可快速心算:二十一头牲口,十三个活人(包括伤员路德维希),货物估值就算保守点也要八九百金币。这一下就是近五十金币。
“不能涉水过去吗?”他望向溪流。水不深,目测只到膝盖,流速平缓。
“能。”费德里科点头,“但您看对岸。”
马可眯眼看去,对岸隐约有几个木桩,上面似乎挂着什么东西。等走近些,他才看清——是几具半腐烂的尸体,用绳子吊在木桩上,乌鸦正在啄食。
“涉水逃税的下场。”汉斯骑马过来,语气平淡,“赫尔曼男爵的规矩:他的桥,必须走。不走桥的,就是逃税,抓住吊死。”
马可感到一阵反胃。他见过威尼斯总督处决海盗,尸体挂在码头上示众,但那是经过审判的。而这里,仅仅因为想省几个过桥钱……
“准备钱吧。”费德里科叹气,“这是第十座桥了。等我们到因斯布鲁克,光过桥费就得花掉两百金币。”
狼溪桥是座简陋的木桥,宽仅容两匹骡子并行。桥头果然有个木棚,三个士兵懒洋洋地坐在里面烤火。看到商队,其中一个慢吞吞站起来,手里拿着块写字板。
“哪儿来的?去哪儿?运什么?”
费德里科上前交涉。马可注意到,向导这次没像之前那样堆笑讨好,而是挺直腰板,语气不卑不亢。
“威尼斯来的商队,去苏黎世一带做生意。货主要是玻璃器皿、工具、书籍。”费德里科说着,递过去一个小布袋——听声音里面是银币。
士兵接过袋子掂了掂,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他打开布袋看了一眼,然后在本子上记了几笔:“威尼斯商队……货值估八百金币。过桥税四十二金币。”
马可眼皮跳了跳。费德里科显然贿赂了士兵,让对方低估了货值,否则按实际价值,税至少六十金币。
交钱,过桥。桥板在骡蹄下吱呀作响,马可骑马经过时,忍不住看向那些挂在木桩上的尸体。最近的一具还能辨认出是个年轻人,脸上还残留着临死前的惊恐。
“为什么……”他低声问。
“杀鸡儆猴。”汉斯在他旁边,“陆路上的领主们明白,商人最会钻空子。只能用最狠的办法,让人不敢逃税。”
过了桥,费德里科才低声解释:“刚才给了那士兵五个银币。省了至少十八金币的税,值。”
马可苦笑。在威尼斯,贿赂官员是门艺术,要巧妙,要隐蔽,要顾及双方体面。在这里,就是赤裸裸的银钱交易——我给钱,你少算税,简单直接。
第七天,天气变了。
从早上开始,铅灰色的云层就压得很低。中午时分,第一片雪花飘了下来。
“该死!”费德里科抬头看天,“比往年早了半个月!”
雪越下越大,很快从稀疏的雪花变成密集的雪片。山路变得湿滑,骡子不时打滑,有一次差点把驮着的货物甩下山坡。护卫们不得不下马步行,牵着牲口,一步一挪。
傍晚时,积雪已经没过脚踝。预定的休息点——一个猎人小屋——终于出现在视线中,但所有人都精疲力尽。
小屋比想象中更破旧。门板歪斜,屋顶漏雪,唯一的好处是背风。护卫们生起火,把湿透的外衣架在火边烤。马可的靴子进了雪水,脚冻得发麻。
“照这个下法,明天路更难走。”汉斯检查完路德维希的伤口后说,“伤口没恶化,但这样赶路对恢复不利。”
路德维希靠在墙角,脸色依然苍白。“我没事,队长。”
“你有事没事,我说了算。”汉斯转向马可,“老爷,明天必须赶到因斯布鲁克。那里有正经的旅店,有医生,有充足的草料。要是困在半路,大雪封山,我们都得死在这儿。”
马可点头。他从小屋的破窗往外看,雪在夜色中泛着微光,天地一片白茫茫。
他突然想起威尼斯。这时候的威尼斯应该刚入秋,天气凉爽,运河上的贡多拉来往穿梭,圣马可广场上挤满了游客和商人。妻子卡特琳娜大概正带着儿子在里亚尔托桥边买东西,准备过冬的衣物……
“后悔吗?”他问自己。
火堆噼啪作响,没人回答。
第二天,商队天没亮就出发了。
雪停了,但路上积了厚厚一层。骡子走得很艰难,每一步都陷进雪里。费德里科在最前面探路,用长棍试探雪的深浅——有些地方看似平整,
中午时分,意外还是发生了。
一头驮着玻璃器皿的骡子踩进了雪坑,整个前半身陷了进去,挣扎时驮架撞在岩石上。木箱破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稳住它!别让它乱动!”汉斯喊道。
三个护卫上前,连拉带拽,好不容易把骡子弄出来。费德里科检查箱子——碎了至少三分之一。
马可看着那些彩色玻璃碎片在雪地里闪闪发光,心在滴血。这些是穆拉诺岛的精工,每一件都值好几个金币。现在只是一堆美丽的垃圾。
“把完好的重新装箱,碎的……扔了。”他哑着嗓子说。
“不能扔。”费德里科摇头,“带到因斯布鲁克,碎片也能卖钱——玻璃匠人会回收,熔了重做。”
马可一愣。在威尼斯,碎玻璃就是垃圾。在这里,连垃圾都能卖钱?
他们花了近一个时辰重新整理货物。雪又开始下了,这次夹着冰粒,打在人脸上生疼。
“必须走了!”费德里科喊道,“天黑前到不了因斯布鲁克,今晚就得冻死在山里!”
队伍再次出发。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每个人都知道,如果再来一次意外,如果雪下得更大,如果……
如果没有如果。他们必须到因斯布鲁克。
下午申时左右,当所有人都快撑不住时,他们看见了炊烟。
先是零星几缕,然后越来越多,最后连成一片。房屋的轮廓在雪幕中逐渐清晰——木结构的,石头的,有些屋顶冒着烟。
“因斯布鲁克!”费德里科的声音带着哽咽,“到了!我们到了!”
马可几乎不敢相信。他数了数日子——从威尼斯出发,整整十八天。十八天的山路,十八天的提心吊胆,十八天的与世隔绝。
城门口有士兵把守,但看到商队的规模,只是简单登记就放行了。进城后,街道虽然狭窄,但铺着石板,两旁是密密麻麻的店铺和房屋。行人裹着厚衣服匆匆走过,马车的车轮在石板路上碾出两道泥泞的轨迹。
汉斯找到一家挂着“铁锚与骡子”招牌的旅店——这是跑陆路商队常驻的地方。店主是个独眼老人,看到商队规模,眼睛亮了。
“住店?骡马寄养?草料?都有都有!后院有棚子,能容三十头牲口!房间……你们要几间?”
马可定了五个房间,把伤员路德维希安排在最暖和的一间。安顿好后,汉斯请来了城里的医生——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据说兼接生和治伤。
老妇人检查路德维希的伤口,点点头:“缝得不错。没化脓。再躺五天,别乱动,能好。”
她收了一个银币的诊费,留下些草药粉。
那天晚上,商队所有人都洗了热水澡——自离开威尼斯后的第一次。热水要额外付钱,但马可付了。十八天的风尘、血污、冷汗,都在热水里慢慢化开。
晚饭在旅店大堂吃。热腾腾的炖肉,新鲜的黑面包,还有啤酒——不是威尼斯那种清淡的麦酒,是巴伐利亚的浓啤酒,颜色深,味道苦,但喝完浑身暖和。
马可和费德里科、汉斯坐在一桌。
“从这儿到苏黎世还要多久?”马可问。
“顺利的话,十五天。”费德里科用面包蘸着肉汤,“路好走些,都是河谷地,没那么陡。但关卡一样多——巴伐利亚公爵的税卡,施瓦本公爵的税卡,还有自由城市的入城税。”
“然后呢?到苏黎世之后呢?”
“从苏黎世沿着阿勒河往下游走。”费德里科压低声音,“我问了旅店老板,他说确实听说过有个新起的庄子,叫‘盛京’或‘杨家庄园’。在阿勒河与莱茵河交汇处上游一点,离苏黎世大概……五六天路程。”
马可的心跳加快了。赛里斯人的庄子,真的存在。
“老板还说,”费德里科声音更低了,“那庄子最近名气越来越大。收留流民,建石头房子,自己织布打铁,规矩也怪——所有孩子必须上学,大人晚上也要认字。”
“有多少人去过?”
“不多。主要是跑短途的驮夫和小贩。大商队还没敢去——毕竟太新,不知根底。”费德里科看着马可,“老爷,我们可能是第一批带着正经货物去的大商队。”
马可沉默了。风险与机遇并存。如果那个庄子真的像传闻那样,他的这些玻璃、工具、书籍,可能会卖出天价。如果传闻是假的,或者庄子已经没了,那……
“休息三天。”最后他说,“让路德维希养伤,让骡子恢复体力。补充草料和食物。三天后,出发去苏黎世。”
费德里科点头。汉斯举起啤酒杯:“为了还活着。”
三人碰杯。啤酒很苦,但喝下去后,一股暖意从胃里升起,蔓延到四肢百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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