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山间的血(2/2)
在威尼斯,他听过太多这样的故事。陆路商队被向导和护卫联手出卖,尸体扔进山涧,货物被瓜分,最后报个“遭遇土匪全员遇难”,死无对证。
他的手心全是汗。短剑的柄滑溜溜的。
就在这时,汉斯的声音响起来,低沉但清晰:“前四后三,中间留两人看骡子。弩手上石!”
命令下得干脆利落。五个护卫迅速移动到三块巨石后面,取下背上的弩,搭箭上弦。另外三个护卫拔出长剑,守在骡群外侧。汉斯自己站在最前面,长剑已经出鞘。
没有一个人回头看马可。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些慢慢逼近的人影上。
“也许……不是?”马可心里闪过一线希望。
土匪走得近了。马可终于看清他们的样子——九个男人,年纪从二十到五十不等,都穿着破烂的羊毛衣,外面胡乱裹着兽皮。武器也是五花八门:两把伐木斧,三把锈迹斑斑的长刀,两杆削尖的木矛,还有两个人手里只拿着粗木棍。只有领头的那个壮汉手里是把像样的长剑,但剑鞘已经裂了。
他们走得很慢,呈扇形散开,眼睛在商队和货物之间来回扫视。
“留下货,人走。”领头壮汉开口了,声音沙哑,“不伤人命。”
汉斯没答话,只是举起了左手。这是暗号。
“咻——”
一支弩箭从左侧的巨石后射出,擦着领头壮汉的脸颊飞过,钉在后面一棵树上,箭尾嗡嗡颤动。
壮汉猛地后退一步,脸色变了。
“下一次不射偏。”汉斯终于开口,“滚。”
短暂的沉默。土匪们交换着眼神。
然后那壮汉突然吼了一声:“抢!”
九个人一齐冲了上来。
战斗爆发得突然而混乱。
马可这辈子第一次近距离看到人杀人。在海上遇到海盗时,他的船要么跑,要么谈判交赎金,真正接舷战只经历过一次,还是在船舱里躲着,只听见外面的喊杀和惨叫。
而现在,一切就在眼前。
两个拿斧头的土匪冲得最快,直奔骡群。守在右侧的护卫——马可记得他叫路德维希——迎了上去,长剑划出一道弧光。第一个土匪用斧头格挡,“当”的一声,火星四溅。第二个土匪趁机从侧面劈来,路德维希侧身避过,反手一剑刺进那人的肩膀。
惨叫声响起。血喷出来,在秋天的阳光下红得刺眼。
马可胃里一阵翻涌。
另一边,弩手们又放了两箭。一支射中了拿木棍的土匪大腿,那人惨叫着倒地。另一支被盾牌——居然有人带了块破木板当盾——挡住了。
汉斯对上了领头壮汉。两把长剑撞在一起,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壮汉力气大,但动作笨拙;汉斯灵活,每一剑都冲着要害去。
“保护老爷!”费德里科的声音在喊。马可这才发现,向导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拔出了一把短刀,守在他前面。
第三个土匪绕过战团,直奔骡群而来。这人手里拿着长刀,眼睛盯着马可——显然是认出了谁是主人。
马可的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跳出来。他举起了短剑,手抖得厉害。
那土匪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他加速冲来——
“噗!”
一支弩箭从他背后射入,从前胸透出半截箭尖。土匪的动作僵住了,低头看着胸口的箭杆,似乎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然后他慢慢跪倒,扑倒在地。
马可转过头,看见左侧巨石后面,那个叫卡尔夫的年轻弩手正重新上弦,动作冷静得像在打猎。
战斗持续了大概一刻钟,但马可觉得像过了一辈子。
当最后一个还能跑的土匪拖着受伤的同伴逃进林子时,空地上已经躺了三个人——两个土匪,还有一个是护卫。
是路德维希。他腹部中了一刀,虽然不深,但血已经把羊毛衣染红了一大片。他靠在一块石头上喘气,脸色苍白。
汉斯快步走过去,撕开路德维希的衣服检查伤口。“刀口斜向上,没伤到内脏。按住,止血。”
另一个护卫拿出备用的绷带——浸过酒和草药粉的粗麻布条,用力压在伤口上。路德维希咬紧牙关,没吭声。
马可这才从骡群中间走出来。腿有些软,但他强迫自己站稳。他先看了眼那两个倒地的土匪——一个胸口中箭,已经没气了;另一个肩膀受伤,还在呻吟。
“这个人怎么办?”有护卫问。
汉斯走过去看了看。“包扎一下,扔在这里。他的同伴会回来找他。”
“不……不杀?”马可有些意外。
“杀了没好处。”汉斯头也不回,“留个活口,让其他土匪知道我们不好惹,但也没赶尽杀绝。下次他们再想动手,就得掂量掂量。”
马可明白了。这是陆地上的规矩——既要展示力量,也要留有余地。
他走到路德维希身边。“你……怎么样?”
“死不了,老爷。”路德维希挤出一个笑容,“就是接下来的路,可能得麻烦别人多背点东西了。”
马可点点头,想说些感谢的话,但喉咙发干,说不出来。
他现在彻底明白了:这些护卫不是内应。他们刚才在拼命,是真的在保护他和货物。路德维希那一刀,是替他挡的——那个拿长刀的土匪原本是冲他来的。
那种怀疑带来的羞愧感烧得他脸颊发烫。
清理战场只用了不到半小时。
两个土匪的尸体被拖到林子边,用树叶草草盖住——汉斯说,山里野兽多,一晚上就没了。受伤的土匪被包扎了伤口,扔在原地,旁边放了块硬面包和一皮囊水。
“仁至义尽了。”费德里科说,“能不能活,看他自己造化。”
路德维希的伤口处理得更仔细。汉斯亲自用烧过的针线缝合,然后裹上干净的绷带。“不能骑马,给你腾头骡子驮着走。明天到下一个宿点,看能不能找个草药婆再看看。”
商队重新整装。气氛凝重了许多,没人说话,只有骡子不安地喷鼻声和收拾东西的窸窣声。
出发前,汉斯把马可叫到一边。
“老爷,有句话得说清楚。”他声音很低,“今天这事,不会只发生一次。过了布伦纳山口,进入巴伐利亚地界,那边更乱。溃兵、逃犯、活不下去的山民……我们带的货,在他们眼里就是救命粮。”
马可深吸一口气:“我明白。今天……谢谢你们。”
汉斯摆摆手:“拿钱办事,应该的。但我得提醒您:今天运气好,来的只是些乌合之众。如果遇到真正的悍匪,或者更大的团伙,我们这十个人挡不住。到时候——”
“到时候怎样?”
“到时候我会带您逃命,能逃多远逃多远。货不要了,命要紧。”汉斯看着马可的眼睛,“您得有个准备。陆路贸易就是这样,十次里有八次平安,一次小损失,一次血本无归。看运气,也看胆量。”
马可沉默了。他想起威尼斯那些安稳的日子,想起坐在交易所里谈生意,风险只是纸面上的数字。而现在,风险是真实的血,真实的刀剑,真实的性命攸关。
“继续走。”最后他说。
商队再次上路时,太阳已经西斜。
山路更陡了,骡子走得很吃力。路德维希趴在专门腾出来的骡子背上,每颠簸一下就皱一下眉,但没哼一声。
马可骑马走在队伍中间,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林子里静悄悄的,刚才的厮杀仿佛一场噩梦。只有身上那股血腥味——不知是别人的血溅到了,还是自己出汗的味道——提醒他那是真的。
费德里科骑马靠过来,脸色依然发白。“吓到了?”
“有点。”马可老实承认。
“正常。我第一次跟商队,见到血吐了一路。”费德里科笑了笑,但笑容很勉强,“不过您得习惯。走这条路,不见血才是稀奇。”
“那些土匪……是山民?”
“大多是。”费德里科说,“今年山里收成不好,领主税又重,活不下去就出来干这个。您看他们的武器,都是农具改的。真要是专业土匪,我们今天就悬了。”
马可想起那个领头壮汉手里那把裂了鞘的长剑。“那个人呢?他好像会点剑术。”
“可能是溃兵。”费德里科压低声音,“查理曼皇帝这几年一直在打仗,打撒克逊人,打伦巴第人,打阿瓦尔人。打完了,活下来的士兵没地可去,没活可干,就散了。有的回家,有的当了佣兵,有的……就成了土匪。”
马可沉默了。这些都是他在威尼斯听不到的。在威尼斯,战争是遥远的事,是影响胡椒价格的数字,是海军出征的捷报。他不会想到,那些打完仗的士兵,最后会拿着剑在山里抢劫商队。
夕阳把山峦染成暗红色。影子拉得很长,像一道道黑色的伤口。
“今天算过去了。”费德里科望着前面的山路,“但后面还有更麻烦的。”
“什么麻烦?”
“关卡。”费德里科叹了口气,“巴伐利亚公爵的税卡。那才是真正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土匪只要钱和货,税卡要钱、要货、还要羞辱你。”
马可苦笑。他现在觉得,刚才那一战虽然凶险,至少干脆利落。而接下来要面对的,可能是更漫长、更憋屈的折磨。
骡队的蹄声在山谷间回荡。天快黑了,得在天黑前赶到下一个预定的休息点——一处有木屋的山洞,据说相对安全。
马可回头看了一眼来路。林深叶密,已经看不见刚才战斗的地方。
第一个人血关,算是过了。
但他心里清楚:这只是一路向北的第一个坎。前面还有无数个坎,每一个都可能让他血本无归,甚至丢掉性命。
他摸了摸怀里的账簿。封面上,“北方之行”四个字依然清晰。
现在,这趟行商,终于见了血。
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