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根基与规矩(2/2)
老皮特指了指旁边一个正在凿石的中年汉子。那汉子见杨亮看过来,有些局促地放下锤凿。
杨亮走过去,指着地基坑:“两尺半地基,上面要砌一人高的石墙,再加木结构屋顶,你觉得够稳?”
石匠咽了口唾沫:“老爷,寻常仓库……都这么建。”
“寻常仓库是木板墙,不是石头墙。”杨亮声音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石头重,地基浅了,过两年墙会裂,会歪。你要挖至少三尺半,底下先铺一层手掌厚的碎石,压实,再浇一层石灰混沙的浆。墙基要宽出墙身一尺,每砌三层石,要铺一层木板找平——这些规矩,庄子里的石匠没跟你说?”
石匠脸红了:“说、说了,但皮特老爷说……说能省则省。”
老皮特连忙解释:“杨老爷,我不是要偷工减料,实在是……石料贵,工钱也贵,能省一点是一点。”
“省错了地方。”杨亮转身,不再看他,而是对着周围渐渐聚拢过来的商人们,“各位今天省几车石料,省几天工,将来墙裂了,塌了,损失的何止这几车石头?更何况——”
他走到另一处地基前,用脚点了点地面:“你们这几家的地基,离得太近。中间这条缝,不到两步宽。现在看着没事,等房子都建起来,这条缝就成了污水沟,夏天生蚊虫,雨天积污水。再过几年,墙根都会被水泡软。”
商人们面面相觑。
乔治从人群里走出来:“老爷,那您的意思是?”
“重新规划。”杨亮斩钉截铁,“今天所有挖好的地基,先停掉。杨定军——”
“在。”杨定军快步上前。
“你带两个人,从明天开始,重新丈量整个集市区域。每家铺面之间,必须留出至少三步宽的通道,将来铺石板,做排水。所有石质建筑的地基,统一标准:深三尺半,底铺碎石,墙基宽出墙身一尺。图纸画出来,每家按图纸施工,不得擅自改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下水道。”
“下水道?”香料商不解。
“对。”杨亮示意杨保禄展开带来的粗麻布地图,“集市这块地,东高西低,雨季时西边容易积水。我打算顺着地势,挖两条主沟,一条沿东侧城墙根,一条沿西侧。各家铺面的排水,都要接入主沟。主沟用石板盖顶,上面照样铺路,不影响行走。”
老皮特倒吸一口凉气:“这、这得挖多少土,用多少石板……”
“土让俘虏挖。”杨亮早有打算,“采石场那边,让那些还在‘观察期’的俘虏来干这活。管饭,算他们劳役分。石板用边角料,采石场每天都有凿下来的碎石薄片,拼一拼能用。”
他看向杨定军:“这事你来统筹。先挖主沟,再各家接入。顺序不能乱——先下游,后上游。从西边最低处开始挖,挖一段,铺一段石板,回填一段土,不影响集市正常开市。”
杨定军点头记下。
中午,杨亮在乔治的仓库里,和几个主要商人开了个小会。
仓库二层的小间,窗户开着,能看到外面忙碌的工地。桌上摆着粗陶碗,里面是凉茶。
“除了修建的规矩,还有一件事,得跟各位说清楚。”杨亮放下碗,声音平和,但每个字都清晰,“关于你们招来干活的人——那些从外村招的,打算在这里长住的人。”
商人们都坐直了身子。
“他们来了,工钱你们付,活你们安排,这没问题。”杨亮缓缓道,“但除此之外——他们住哪里,孩子上不上学,生病了谁管,犯了规矩谁罚——这些,归庄子管。”
毛料商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老皮特试探着问:“杨老爷,您的意思是……我们招来的人,我们使唤不动?”
“使唤干活,可以。”杨亮看着他,“但不能当成私人奴仆。不能让他们只听你一家的,更不能让他们觉得是给你个人卖命,而不是在这个地方生活、工作。”
他顿了顿,语气重了些:“在‘盛京’,只有一种身份:庄客。或者,未来的庄客。没有谁是谁的家奴,没有谁是谁的部曲。所有人,守一样的规矩,受一样的管束,也享一样的保障——孩子能上学,病了有药治,老了有地种。这一条,没得商量。”
房间里安静下来。
乔治低头喝茶,没说话。他早知道杨亮会提这个——事实上,他之前去问杨定军时,杨定军的话里已经透出这层意思。
香料商年轻,憋不住话:“杨老爷,我们出钱招人、管饭、给工钱,结果人来了,我们除了让他们干活,别的什么都管不了?这……这不太合情理吧?”
“怎么不合情理?”杨亮反问,“你招人来,是为了给你修仓库、干活的。他们干完活,拿了工钱,两清。至于他们以后是在这里落户,还是去别处,那是他们和庄子之间的事。难不成,你指望他们给你干一辈子活,还世代给你为奴为仆?”
香料商脸一红:“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各位怎么想的。”杨亮扫视众人,“招人来,最好能一直用着,工钱低点,听话点,用顺手了舍不得放。但我要告诉各位:在‘盛京’,这条路行不通。这里不兴奴隶制,不兴人身依附。一个人,只要肯干、守规矩,就能靠自己的双手过日子,不需要把自己卖给谁。”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我要建的,是一个人人都有奔头的地方。不是谁家的私人庄园,不是谁说了算的领地。各位来这里做生意,我欢迎。各位想招人干活,我支持。但想在这里建自己的小王国,养自己的私兵部曲——不行。”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但砸在地上像石头。
老皮特叹了口气:“杨老爷既然这么说……我们照办就是。”
他其实不是没想过——招几户老实人家,以后慢慢培养成自己的伙计、护卫,甚至管事的。但杨亮把话说到这份上,他也知道没戏了。
毛料商也点头:“行吧。反正人招来,把仓库建起来是正经。以后他们愿意留下,多些邻居也好。”
只有香料商还有些不甘,但看看其他人都表了态,也只能闷闷地“嗯”了一声。
下午,杨亮又去看了俘虏们挖沟的工地。
地点在集市西侧的最低洼处。三十几个俘虏正在挖土,两人一组,一人挖,一人用藤筐往外运土。旁边有四个庄丁看着,手里拿着棍棒,但不凶,只是维持秩序。
沟已经挖了十几步长,深约四尺,宽三尺。沟底铺了一层碎石的,已经开始做夯实。
杨亮走到沟边,看了看土质,又看了看俘虏们的状态——虽然衣衫破旧,但脸色比刚抓来时好多了,干活时也没有那种死气沉沉的样子。
负责这个工地的,是弗里茨手下的一个老兵,叫杨大锤。见杨亮来,他小跑过来行礼。
“进度如何?”杨亮问。
“回老爷,按您说的,先挖这一段做样板。”杨大锤指着已经成形的沟段,“挖深四尺,底宽三尺,两边坡缓。挖好后,底下先铺三寸厚碎石,夯实;再铺一层粗沙,再夯实;最后才砌石板。两边沟壁用木撑顶着,等石板盖上再撤。”
杨亮点头:“俘虏们吃饭怎么样?”
“按庄客标准,一天两顿干的,加一顿稀的。干得好的,中午多给块饼。”杨大锤顿了顿,“有几个卖力气的,我记下了名字。”
“好。”杨亮说,“告诉他们,这沟修好了,集市不再积水,他们将来要是成了庄客,自己的铺面也受益。这不是白干,是为自己将来住的地方出力。”
杨大锤应下。
杨亮又看了一会儿,正准备离开,忽然听见沟里有人用生硬的汉话喊:“老爷!”
他转头,看见一个金发的高个俘虏,正拄着铁锹,看着他。是埃文。
“什么事?”杨亮走近两步。
埃文指了指沟,又指了指自己,憋了一会儿,才说:“这沟……好。我们村子,没有。下雨,水满,臭。”
他汉语说得磕巴,但意思明白。
杨亮看着他:“你喜欢这儿?”
埃文重重点头,指了指远处正在修建的城墙轮廓,又指了指学堂的方向——那里正传来孩子们念书的声音。“这里……有规矩。孩子,能念书。人,不随便打人。”
他顿了顿,似乎在想词,最后憋出一句:“像人样。”
杨亮沉默了片刻。
“好好干。”他说,“等沟修完,你的观察期,可以缩短。”
埃文眼睛亮了,用力点头,转身又跳进沟里,抡起铁锹挖得更狠了。
回庄子的路上,杨保禄问父亲:“您今天对商人们,是不是说得太直了?我怕他们心里有疙瘩。”
“疙瘩肯定有。”杨亮不否认,“但有些事,必须一开始就说清楚。等他们真养起了私兵部曲,再想收回来,那就得流血了。”
他放慢脚步:“你记住,治理一个地方,最怕的就是政出多门,令出多口。今天允许商人养自己的人,明天他们就会要求自己的规矩;后天,就会有人仗着手里有人,不把你的规矩放在眼里。到那时,你再想收拾,就得伤筋动骨。”
杨保禄思索着:“所以您宁可现在让他们不高兴,也要把底线画死。”
“对。”杨亮望向远处渐渐成型的城墙轮廓,“我要建的,是一个所有人——不管你是商人、庄客、俘虏转正,还是将来可能来的任何人——都只认一套规矩的地方。这套规矩,公平,清楚,不偏袒谁,也不亏待谁。只有这样,人心才会真正归拢。”
他顿了顿,又说:“今天那个埃文的话,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他说这里‘像人样’。”
“是啊。”杨亮轻轻叹了口气,“对他们来说,一个不随便打人、孩子能念书、干活能吃饱的地方,就是‘像人样’了。这要求多低,又……多高。”
夕阳西下,父子俩的影子在土路上拖得很长。
身后,集市的工地上,敲打石头的声音还在继续。那是新的地基,新的沟渠,新的规矩。
一切才刚刚开始。
但根基,必须从一开始就打得正,打得深。
就像那些三尺半的地基,就像那些四尺深的排水沟。
看不见的部分,往往比看得见的部分更重要。
杨亮想着,脚步加快了些。
还有很多事要做。教材要审,远瞳的训练章程要定,新庄客的安置要安排……
这个叫“盛京”的地方,正在一寸一寸,从土地上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