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根基与规矩(1/2)
乔治站在自己仓库门口,看着两个伙计清点剩下的货物。石墙上那道斧劈的痕迹还在,靠近门框的位置,入石半寸,看着吓人,但没伤到结构。隔壁老皮特的皮货铺就惨了——整面木板墙烧得只剩焦黑的骨架,里面一百多张硝到一半的皮子全毁了。
“上帝保佑你用的是石头。”老皮特走过来,灰头土脸,眼睛通红,“我他妈的半辈子积蓄……”
乔治拍了拍他的肩,没说话。这种时候说什么都像风凉话。
他这仓库是四年前建的。那时候杨亮刚把集市规划出来,大部分商人都图快图便宜,用木板搭个棚子就开始做生意。乔治却找到杨亮,问能不能用石头。
“石头贵。”杨亮当时说,“采石、运石、砌石,成本是木头的三倍不止。”
“但能用三十年。”乔治记得自己这样回答,“而且防火。”
杨亮看了他一会儿,点头了。不仅点头,还让庄里的石匠帮忙设计了基础,允许乔治从庄子的采石场以成本价买石料。作为交换,乔治的仓库得按庄子的规格建,墙上要留箭孔——平时用木板封着,紧急时可作防御点。
现在回头看,这决定救了他大半身家。
中午时分,几个损失重的商人聚在集市中央的空地上,围着还没完全熄灭的焦炭堆说话。气氛低迷。
“赔款是赔款,可生意耽误了。”说话的是那个斯特拉斯堡的毛料商,他损失了二十捆上等羊毛,“我的买主月底就要货,现在全泡汤了。”
“至少人家肯赔。”另一个从伯尔尼来的铁器商闷声说,“我在别处遇到过这种事,领主直接说‘天灾人祸,自认倒霉’。”
“杨老爷说话倒是硬气,说要加高城墙,增建望楼。”一个年轻些的香料商接话,“可要是再来一次……”
“再来一次,我这铺子也不用开了。”老皮特苦笑。
乔治一直没说话,这时才清了清嗓子。所有人都看向他——他是最早和杨家合作的商人之一,在这群人里有些分量。
“我的仓库,石头造的。”乔治指了指自己铺子的方向,“这次损失了三成货物,主要是门被撞破时抢走的那部分。但房子没事,架子没塌,地窖里的存货全在。”
他顿了顿,看着众人:“四年前我建这仓库时,人人都笑我傻。石头多贵?木头搭一个,半年就能回本。可今天,笑话我的人,铺子烧光了;我的石头房子,擦掉灰,补上门,明天就能继续做生意。”
毛料商皱眉:“乔治,你的意思是我们也该建石头房子?你知道那要多少钱吗?”
“我知道。”乔治从怀里掏出个小羊皮本子——这是他跟杨亮学的记账习惯,“我给你们算算。”
他蹲下来,捡了块炭,在地上画起来。
“一座像我那样的仓库,长十步,宽六步,高两人。用木头:好木料得从黑森林运,加上工钱,大概要八十个银币。能用五到八年,之后得大修。用石头:石料从庄子采石场买,每车二十个铜币,一座仓库大概要三十车石料,就是六百铜币,合六个银币。工钱贵些,因为得请专门的石匠,但庄子有现成的匠人,按庄里工钱算,大概十五个银币。总共二十一银币左右。”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二十一银币!够我买两匹马了!”
“是贵。”乔治不否认,“但你听我算完。木头仓库,每年要修葺,防虫防潮,五年后差不多就得重建。石头仓库,建好就不用管,三十年不会倒。这还不算——”他抬头看众人,“木头怕火。一把火,你什么都没了。石头烧不坏。这次是强盗,下次万一是邻居失火,火星子飘过来呢?”
老皮特脸色变了变。他的铺子隔壁就是个卖灯油的。
“而且,”乔治压低声音,“你们觉得,杨老爷这次是随便说说的吗?他说要加高城墙,就一定会加。他说要建望楼,就一定会建。我认识他快二十年了,他答应过的事,没有一件没做到。”
香料商犹豫道:“可这兵荒马乱的……”
“正因为兵荒马乱,才更得跟对人。”乔治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你们想想,这周围几百里,有几个地方像这里——商人被抢了,领主照市价赔钱?有几个地方允许商人自己建石头仓库,还帮忙设计?有几个地方的集市有公秤,不收‘摊位捐’,只按交易额抽一成税?”
他一个个看过去:“我在莱茵河上下游都做过生意。有些领主,今天说抽十一税,明天就能涨到十五。有些地方,你的货物进了他的地盘,他说扣就扣。这里呢?规矩写在集市口的木板上,白纸黑字,三年来没改过一个字。”
毛料商沉默了一会儿:“你说的有道理。可这石头房子……一下子拿不出那么多现钱。”
乔治等的就是这句话。“可以分期。跟庄子采石场赊石料,按月还。工钱也可以跟石匠商量,先付一半,剩下的等仓库开始用了再慢慢给。我去跟杨老爷说,他应该会同意——他巴不得整个集市都换成石头房子,那样更安全,也更像座真正的城。”
“真正的城?”年轻香料商眼睛亮了。
“对。”乔治指向远处正在加高的城墙轮廓,“你们没看出来吗?杨老爷要建的,不是一个庄子,也不是一个集市。他要建的是一座城。一座有城墙、有规矩、有学堂、有药坊、商人能安心做生意、匠人能专心做活的城。”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了些:“我见过他书房里的地图。上面标的不只是咱们这个山谷,还有莱茵河上下游,阿尔卑斯山隘口,甚至更远。他想的不只是守,还有通。这样的地方,你们现在用木头棚子糊弄,过两年再看看,配得上吗?”
这番话让所有人都陷入了沉思。
老皮特第一个开口:“我……我跟着你干,乔治。木头房子我是修不动了,这次烧光,我也没本钱全换新的。但我有一百二十张硝好的鹿皮存在伯尔尼,本来要运去巴黎的。我让人运过来,卖了,加上杨老爷赔的钱,应该够起个小的石头铺面。”
毛料商咬了咬牙:“我也干。不过我得分三年还清。”
“我也加入。”
“算我一个。”
说服了众人,乔治却没停下。下午,他带着几个愿意改建的商人,去找了管集市修建的杨定军。
杨定军正在指挥人清理废墟,听了来意,有些惊讶:“全改石头?那得不少石匠,庄子里的石匠队现在主要修城墙和望楼,抽不出太多人手。”
“我们可以自己雇人。”乔治早有准备,“只要庄子允许外人进来干活,并且卖石料给我们。”
杨定军思索片刻:“这事我得问父亲。不过按庄子的规矩,只要来干活的人守规矩,有家室的优先,孩子必须进学堂,有病的不收,有案底的不收——这些能做到吗?”
“能。”乔治点头,“我们可以在周边村子里招人。工钱我们付,管吃住。”
“那我去禀报。”杨定军说,“最迟明天给你们答复。”
第二天上午,答复就来了:准。
不仅准了,杨亮还让采石场给了个“批量价”——一次性购买十车以上石料,每车便宜两个铜币。石匠队虽然抽不出整队人手,但可以派两个老匠人当“工头”,指导外雇的工人怎么砌石墙、怎么留箭孔、怎么做防火的泥灰缝。
消息传开,原本犹豫的几个商人也动心了。
可问题接着来了:人手不够。
集市周边本来有些打零工的,但修城墙、修望楼、修商人仓库同时开工,那点人根本不够分。工钱眼看着一天天涨——原来一天八个铜币管一顿饭,现在涨到十二个铜币还得管两顿。
乔治又去找了杨定军。
这次是在正在修建的南望楼工地上。杨定军正和石匠头目商量什么,见乔治来,示意他稍等。
等说完事,杨定军走过来:“又有什么事?”
“人手。”乔治直截了当,“我们愿意出工钱,但招不到足够的人。周边的零工都被庄子的工程吸走了。”
杨定军擦了把汗:“这事父亲也想到了。他说,如果你们实在缺人,可以去更远的村子招,甚至……可以招那些拖家带口,愿意在这里长住的。”
乔治心头一动:“长住?您是说……”
“父亲说了,‘盛京’要壮大,光靠生孩子太慢。”杨定军压低声音,“如果有老实肯干的家庭愿意搬来,庄子欢迎。按新庄客的规矩办:分地、孩子上学、守庄规。但有一条——得是真的来定居的,不能干完活就走。”
乔治脑子里飞快盘算。这对他这样的商人其实是好事——集市人越多,生意越好做。而且定居的人更稳定,不会干几天就跑去别处。
“我明白了。”他说,“我去联络看看。北边有些村子今年收成不好,应该有人愿意来。”
“记得筛选。”杨定军叮嘱,“父亲最看重这个。一家人来的优先,孩子必须上学,有恶疾的不要,有过劫掠前科的更不行。来了先到庄子登记,庄子会派人教规矩。”
回到仓库,乔治立刻找来几个相熟的商人商量。
“招长住的人?”老皮特有些顾虑,“万一招来不安分的……”
“所以得筛选。”乔治说,“而且有庄子管着。你们想,如果集市周围住的人多了,我们的铺子晚上还有人看着,不是更安全?人多了,买东西的人也多了,生意不是更好?”
香料商年轻,脑子活:“我看行。我家在巴塞尔附近有个远亲,去年庄稼歉收,正愁没活路。我一封信,他们应该愿意来。”
“我也有几个老乡。”毛料商也道,“在斯特拉斯堡当织工,工钱被压得厉害。”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很快凑出了二三十户的可能人选。
乔治最后说:“那我们分头写信、带话。但记住——来的人,必须是一家人整整齐齐的。单身汉不要,至少现在不要。来了先干修建的活,工钱我们照付。等庄子考察过了,合格了,他们就是新庄客,以后种地也好,做工也好,跟我们就是邻居了。”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傍晚,乔治站在自己仓库的二层小窗前——这是石头房子才敢做的结构,木头房子承不住——看着夕阳下的集市。
东边,城墙的轮廓又高了一截;西边,第一座望楼已经垒到两人高;北边,自己仓库隔壁的空地上,老皮特正在指挥工人清理地基,准备砌石头墙。
更远处,田垄间庄客们收工回家,学堂方向传来孩子们散学的喧闹声。炊烟袅袅升起,和往常一样。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强盗来过,杀了人,烧了铺子,但也让一些原本松散的东西,拧得更紧了。商人们愿意投钱建石头房子,是因为看到了长远的希望;愿意招人来定居,是因为相信这个地方会越来越大,越来越好。
五天后,杨亮带着杨保禄和两个管事,来到了集市。
眼前的景象比前几日整齐了许多。烧毁的木板废墟已清理干净,空地上堆着新运来的石料。几个工地同时开工,叮叮当当的敲打声此起彼伏。乔治的石仓库旁,老皮特的新铺面地基已经挖下去两尺深,几个工人正在往坑里填碎石。
但杨亮只看了一会儿,眉头就皱了起来。
他走到老皮特的工地边,蹲下身,用手指探了探地基坑的深度,又捏了把坑底的土。然后站起身,环视四周其他几个正在开挖的地基。
“停一下。”他的声音不高,但所有工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
老皮特小跑过来,脸上堆着笑:“杨老爷,您看,按您说的,我们这就动工了……”
“你这地基,打算挖多深?”杨亮打断他。
“两、两尺半。”老皮特有些不确定,“石匠说够了。”
“哪个石匠说的?”杨亮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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