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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0章 莱茵归舟与焦土码头(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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航行也变得比南下时艰难。逆流加上西北风时常不利,船帆不能完全倚仗,船工们不得不更频繁地使用长篙和纤绳。遇到水流特别湍急的河段,所有能搭把手的人,包括杨保禄和他的四个伙伴,都得下船帮忙拉纤。冰冷的河水浸湿靴子和裤脚,沉重的纤绳勒进肩膀,粗粝的河滩碎石磨着脚底,这种身体力行的艰辛,让他对“行商”二字的理解,从单纯的货殖计算,落到了更实在的汗水与气力上。夜晚停泊时,他们挤在船舱里,听着外面呼啸的风声和河水拍打船帮的声音,彼此分享着给家人买的礼物,谈论着庄园里这个时节该收的最后一批根茎作物,或者猜测着家里又添了几头冬羔。思乡的情绪,在日复一日的航行和身体的疲惫中,发酵得愈发浓烈。

深秋的河景也带着肃杀。树叶落尽,山林显露出嶙峋的骨架。偶尔能看到岸上某处领主的小城堡或了望塔,在黄昏的天光下燃起灯火,那光芒在荒野中显得孤零零的,似乎也在抵御着即将到来的严冬与可能的不安。他们甚至远远看到过两次顺流而下的船只,船型类似北方长船但有所改装,速度很快,看到乔治这支满载的船队也并未靠近,只是迅速消失在河道拐弯处。老舵手瞥了一眼,嘟囔一句“赶着在河封前捞最后一笔的零散鬣狗”,众人也就提高了警惕,但并未发生冲突。这提醒着他们,即便在查理曼力图控制的莱茵河主干道上,秩序也并非铁板一块。

时间在日升月落、撑篙拉纤、短暂停靠中流逝。乔治归家心切,除了必要的补给和交割,几乎不做多余停留。船队像一群识途的老马,沿着熟悉的河道奋力向南、再向南。当两岸山势开始逐渐隆起,空气变得愈发清冽,熟悉的阿勒河口支流的风景隐约重现时,船上所有人的情绪都明显高涨起来。就连一向沉稳的乔治,也频频站到船头张望,计算着行程。

离开科隆约莫一个月后,一个寒冷的、天空铅云低垂的下午,领航的船工兴奋地喊了一声:“前面就是河口了!转过那个山嘴就能看到咱们的码头!”

杨保禄和杨石锁等人全都涌到船头,翘首以盼。离家四个月,闯过科隆那样的龙潭虎穴,历经长途跋涉,此刻家园在望,那种激动难以言喻。他甚至已经在心里盘算着,靠岸后第一件事就是跑去见父母妻儿,把那些精心挑选的礼物一样样拿出来……

船只缓缓驶过最后的河湾,那片熟悉的、由他们参与规划建设的河口集市和更上游的自家小码头,终于映入眼帘。

然而,预想中安宁繁忙的景象并未出现。

首先引起杨保禄注意的,是码头和集市区域的异常“整洁”与“空旷”。往日里,这个时节正是为过冬储备、交易旺季的尾巴,码头上应该堆满货物,集市里人来人往。可现在,目力所及的泊位大部分空着,只有寥寥几艘小船系在岸边。集市那些固定的石头仓库和摊位区域,人影稀疏得可怜,许多摊位干脆空着,用草席或木板遮盖起来。一种不祥的寂静笼罩在原本应该热闹的河滩上空。

紧接着,他的目光被河岸和更远处集市外围的新增物事牢牢抓住。在码头登陆点的缓坡上,以及集市朝向开阔地的那一侧,明显多出了好几道新鲜的、由泥土和砍伐下来的树干混杂垒砌的矮墙和胸墙,构成了简单的防御工事。一些地方还能看到挖掘壕沟留下的土堆痕迹。这些工事粗糙但实用,绝非平日所有。

更让他心脏骤缩的,是清晰的战斗痕迹。离码头最近的一段木石混合的矮墙,大约有十几步的长度,呈现出焦黑的颜色,显然遭受过火攻,部分木头已经炭化碎裂。旁边一处原本用于了望的简易木塔,如今只剩下半截歪斜的柱子,顶端有被重物砸毁的迹象。在码头通往集市的碎石路面上,他依稀看到几处颜色深暗、难以清洗的污渍——那是血渗入石缝后留下的印记。就连他们杨家自用的小码头栈桥,也有几块木板是新近修补的,颜色与周围老旧的木板截然不同。

所有这一切——异常的冷清、仓促建立的防御工事、焦黑的墙壁、破损的设施、还有那些刺眼的污渍——都指向一个明确无误的事实:这里不久之前,经历过一场规模不小的武装冲突。

“老天爷……”乔治也看到了,脸上的归家喜悦瞬间冻结,化为震惊与忧虑,“这是……遭了强盗?还是……”他没说下去,但眼神里的担忧和杨保禄一模一样。林登霍夫领地的遭遇,难道在自己家门口重演了?

杨保禄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瞬间盖过了深秋河风的冰冷。他离家时,盛京一片祥和,集市日益繁荣,父亲和兄长正规划着引水渠和新的谷仓。仅仅四个月,怎么会变成这样?敌人是谁?规模多大?家里……家里人怎么样了?父亲、母亲、兄长、诺丽别、孩子们……还有庄子里那些朝夕相处的伙伴们!

他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强迫自己冷静。船还在缓缓靠向码头,他已经能看到码头上零星几个身影,都穿着庄园护卫的服饰,手持武器,警惕地望向河面。他们的姿态,是标准的戒备姿态,而非迎接。

“石锁!”杨保禄声音紧绷,但极力保持清晰,“让大家准备好,但别亮兵器。情况不明,先靠岸问清楚!”

“是!”杨石锁等人也早已收起归家的笑容,神情肃穆,手不自觉地按向了随身武器的位置。

“乔治叔叔,”杨保禄转向脸色凝重的老商人,“靠岸后,你和船队先别卸货,等我消息。万一……万一有变,你们立刻顺流退到安全距离。”

乔治沉重地点了点头,示意船工小心操舵。

船只一点点靠近那片熟悉又陌生的码头。焦木的气味混合着深秋河滩的泥腥,隐隐飘来。岸上护卫的身影越来越清晰,杨保禄甚至能看清他们脸上疲惫而警惕的神色,以及身上皮甲沾染的尘土污迹。家园就在眼前,却笼罩在一层战火刚熄的阴影与未知的焦虑之中。漫长的旅程,竟在最后一刻,以这样一种令人揪心悬胆的方式,即将画上句号。他的目光焦急地扫过码头,试图寻找熟悉的面孔,寻找能告诉他一切安好的迹象,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快速地搏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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