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城堡内的休憩与现实的回响(2/2)
战斗的喧嚣如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一片被碾碎的平静。杨保禄在林登霍夫城堡略显阴冷的石室中休息了一夜,次日清晨,当第一缕惨淡的天光透过狭窄的窗孔射入时,城镇白日里的真实创痕便毫无遮掩地铺陈开来。
空气中依旧弥漫着烟灰、血腥和一种人群聚集处特有的陈腐气味,但比昨日多了生火做饭的微弱烟气和煮沸草药带来的苦涩清香。杨保禄沿着内墙走了一圈,从高处俯瞰整个镇子。低矮的木石围墙多处破损,尤其是正门附近,焦黑的木栅栏和坍塌的土石堆还没来得及清理,只用一些临时找来的门板、破车和荆棘勉强堵塞着缺口。镇内狭窄的街道上,人们像忙碌而沉默的蚂蚁。男人大多在修补房屋——用新的木板替换被烧毁的窗框和门扇,将漏雨的茅草屋顶重新捆扎,或者清理碎石瓦砾。女人和半大的孩子则集中在几处公用水井旁,奋力汲水,洗涤染血的衣物和绷带,或者在露天支起的简易灶台前,熬煮着稀薄的、夹杂着野菜和零星碎肉的汤羹。
最大的动静来自镇子边缘靠近河滩的空地。那里临时搭建了几个简陋的窝棚,呻吟和压抑的哭泣声不时传来。那是收治重伤员的地方,仅有的一个兼任理发匠的外科医生和几个略懂草药的老妇人穿梭其间,忙碌不堪。而另一片被清理出来的空地上,则整齐地摆放着十几具用粗麻布覆盖的尸体,有守军,也有未来得及逃走的镇民。一名面容枯槁的修士正在为他们做简短的祈祷,几个妇人跪在一旁,发出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呜咽。死亡的气息并不浓烈,却被早春的寒意凝固成一种沉重的底色。
城墙根下,幸存的士兵们——人数远比杨保禄预想的要少,不过七八十人,且大多带伤,面容憔悴——正在军官的呵斥下有气无力地整顿武器,修复破损的皮甲,或者干脆靠着墙根抓紧时间打盹。他们的装备参差不齐,锁甲锈蚀,武器陈旧,与昨日那些“海盗”中的精锐相比都显寒酸,更不用说和盛京的护卫相比。林登霍夫家族的虚弱,在这战后的清晨,暴露得淋漓尽致。
杨保禄心中暗叹。这就是一场小型边境冲突后最真实的景象:生命的消逝、财产的损毁、生产力的短暂瘫痪,以及笼罩在每个人心头、不知下一次袭击何时会来的恐惧。伯爵所说的“规矩”,其代价就由这些面容麻木的普通人,和那些再也不会醒来的士兵承担着。
他找到了正在内庭指挥仆人清点所剩无几的粮食和箭矢的艾图尔。“艾图尔爵士,”杨保禄说道,“我们的船队——乔治的商船,还在下游河湾附近等待。能否派人指引他们到安全的码头靠岸?他们船上有些货物,或许能补充一些镇子急需的物资,比如盐、铁钉、还有伤药。”
艾图尔眼睛一亮,疲惫的脸上露出感激:“当然!这是雪中送炭。我立刻安排可靠的向导去接引。”他顿了顿,有些惭愧地补充,“只是……镇里恐怕拿不出太多现钱或等价物交换。”
“以物易物即可,或者记账。”杨保禄理解地点头。乔治叔叔精明的很,知道在这种情况下怎么做生意最有利长远。
午后,乔治的船队小心翼翼地在指引下靠上了残破的码头。老商人下船后,先是被镇子的惨状惊得咂舌,听完杨保禄简略的叙述后,更是用看怪物般的眼神上下打量了他好几遍,最终只是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也没说,便迅速进入了商人角色。他带来的粗盐、廉价但结实的亚麻布、一些铁制工具和少量真正的药膏(而非本地巫医的奇怪混合物),立刻成了紧俏货。交易在码头区迅速展开,用所剩不多的存粮、一些皮毛、甚至承诺未来用木材或猎物抵偿,镇民们换取着急需的物资,死气沉沉的码头也恢复了一丝生机。乔治的船员们也得以补充了淡水,并在相对安全的城堡外围获得了休整。
杨保禄和杨石锁等人没有参与具体的贸易,他们在城堡和码头之间走动,既是一种无言的威慑,防止俘虏乌尔里希手下可能还有的不安分份子或镇子里趁乱打劫的宵小,也借此更深入地观察。他们看到了人们在灾难面前的坚韧与麻木,也看到了资源匮乏导致的微小冲突和无奈妥协。
两天时间在紧张的修整和缓慢的恢复中过去。城堡的防御被勉强加固,新的哨兵被派上墙头,周围的村庄也被通知了危险暂时解除,开始有零星的农夫返回。被囚禁在塔楼地牢里的乌尔里希变得沉默,但偶尔瞥向杨保禄的眼神依旧阴冷。菲尔斯滕贝格家族尚未有消息传来,赎金和后续的麻烦仍是悬在头顶的利剑,但那已不是杨保禄需要直接面对的问题了。
第三天清晨,杨保禄觉得是时候离开了。林登霍夫家族需要时间舔舐伤口,重建权威,而他自己的旅程才刚刚开始。
他在城堡大厅向赫尔曼伯爵辞行。老伯爵的气色比前两天稍好,但眉宇间的沉重和疲惫依旧。“你这就要走了吗,年轻人?”伯爵的语气有些不舍,但他明白对方没有义务一直留在这里充当守护神。
“是的,伯爵大人。”杨保禄行礼道,“我们本意是顺流而下,去更远的地方游历见识。在此耽搁,也是缘分。如今镇子初步安定,乔治叔叔的货物也交割完毕,我们该继续行程了。”
赫尔曼伯爵点点头,没有过多挽留,那不符合贵族的矜持,也显得不识大体。“我理解。林登霍夫家族永远记得你们的恩情。请一定转告你的父亲杨亮先生,待我这里局面稍稳,我必定亲自前往‘盛京’,向他当面致谢,也……看看我的玛蒂尔达。”提到女儿,他眼中闪过一丝柔和。
他拍了拍手,管家捧着一个橡木小盒走上前。“这里是一些微不足道的东西,不成敬意,还请收下。”盒子里是几枚铸造还算精良的银币,一小袋未经打磨的琥珀原石(可能是波罗的海贸易来的),以及一把装饰着林登霍夫家族黑鹰纹章的匕首。匕首本身工艺普通,但象征意义明显。“这把匕首,或许能在我领地附近的河流上,为你避免一些小麻烦。”伯爵含蓄地说。这既是礼物,也是一种承认和友谊的象征。
“感谢您的慷慨,伯爵大人。”杨保禄郑重收下。银币和琥珀是实用的旅资,匕首则是更有价值的政治信物。
“一路顺风,杨保禄。”伯爵亲自将杨保禄送到城堡门口,艾图尔也在一旁郑重行礼告别。“愿上帝和所有善良的圣徒保佑你们的航程。如果……如果在莱茵河下游遇到什么难处,或许可以试着提一下林登霍夫的名字,虽然未必有多大用处……”他自嘲地笑了笑,但语气真诚。
杨保禄再次道谢,带着杨石锁四人走下石阶,穿过依然带着伤痕但已恢复基本秩序的城镇街道,走向码头。乔治的船队已经做好了出发的准备,补充了淡水和少量新鲜食物。镇子上的一些人,尤其是那日曾在城墙上目睹河滩突袭的士兵,默默站在路边或巷口,向他们投来感激和敬畏的复杂目光。
登上船板,解开缆绳。长篙撑离岸边,船帆在初春微寒的风中缓缓升起。杨保禄站在船尾,望着渐渐远去的林登霍夫镇。那低矮的城墙、残破的房屋、以及城堡塔楼上依稀可见的微小身影,都迅速缩小,最终化为河流转弯处一片模糊的灰影。
阿勒河的水流托着船只,继续向着西北,向着更宽阔、也更未知的莱茵河主干道滑去。身后的经历,像一枚沉重的印记,烙在了他对这个时代的认知里。而前方,科隆的钟声、美因茨的渡口、还有父亲口中那些更为庞大复杂的权力与财富网络,正在雾气朦胧的下游,等待着他的眼睛。他摸了摸怀中那枚林登霍夫家族的匕首,又触碰了一下衣服内衬里那仅剩的、冰冷坚硬的铁疙瘩,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而好奇。
航程,在短暂的停顿后,再度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