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俘虏与盘问(1/2)
剑锋下的脖颈处,那一丝血线在灰暗的天光下显得格外刺目。脚下的贵族俘虏——从其华服、甲胄和之前发号施令的气度判断,绝非寻常海盗头目——身体僵硬,最初的惊惶过后,一种属于统治阶级本能的强自镇定,开始在他脸上挣扎浮现。他不再徒劳挣扎,只是急促地喘息着,眼珠转动,试图看清挟持者的模样,评估眼下的处境。
杨保禄能感觉到对方肌肉的紧绷和细微的颤抖,但更注意到那双眼睛里,除了恐惧,还有一种快速计算的精明。这是个见过风浪、懂得权衡利弊的人,并非莽夫。
“你……你们……”俘虏喘息着开口,声音干涩,用的是拉丁语,但带着明显的某种日耳曼方言的口音,与苏黎世主教格里高利那种更“标准”的教会拉丁语腔调不同,更粗粝一些。他努力昂着头,目光扫过杨保禄年轻却沉毅的面庞,扫过他手中那柄明显工艺超群的短剑,扫过他身后四名装备精良、沉默如铁的护卫,最后,定格在杨保禄身上那件式样奇特但实用的皮甲,以及皮甲边缘偶尔露出的、绝非本地产物的织物纹理上。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似乎联想到了什么,脸上闪过一丝混杂着恍然与更深的忌惮。
“你们的语调……还有这甲,这剑……”俘虏的声音压低,几乎成了气声,用词却清晰起来,“你们不是林登霍夫家的人,也不是这附近的……你们是南边来的,阿勒河上游,‘盛京’的人,对不对?”
杨保禄心中微微一凛。盛京的名字,果然已经传到下游,甚至与特定的人群、装备特征联系在了一起。对方能这么快猜出,一方面说明盛京的“特产”和行事风格已有了辨识度,另一方面也意味着,这位贵族对周边势力做过相当细致的了解,包括他这个潜在的“邻居”。
他没有否认,只是将剑锋微微抬起一丝,避免真的割破对方气管,但威慑力丝毫不减,用同样带着口音、却更为生硬直白的拉丁语回应:“是又如何?现在,让你的手下放下武器,退到河滩,集中看管。别再让我重复。”
俘虏的脸上挤出一个古怪的、近乎讨好的表情,尽管颈间的利刃让这表情显得十分扭曲。“等等,等等!年轻的先生,我想这里面有些误会!”他语速加快,似乎急于澄清,“你们‘盛京’……我听说过,和林登霍夫家不是有过节吗?几年前,赫尔曼那个蠢货还在你们手里吃了大亏,死了不少人,连他儿子都……”他瞥了一眼远处寂静的城堡,“我们不是敌人!我和林登霍夫家,才是世仇!我的父亲,还有我祖父的兄弟,都死在他们家族贪婪的扩张之下!这次……这次我只是拿回属于我们家族的东西!”
他试图转动眼珠,让自己的表情显得更真诚些:“你看,我们目标一致!林登霍夫家现在虚弱不堪,正是除掉他们的好机会!我们联手,瓜分了这片土地!以你们‘盛京’的武力,加上我的人手和……和对下游贵族事务的熟悉,足以让查理曼皇帝的宫廷承认既成事实!只要送上足够的礼物和一份措辞得当的报告,证明林登霍夫家勾结异教徒或者无能治理,陛下不会在意多一个或少一个边境伯爵!到时候,阿勒河以北归我,以南的河谷和你们的‘盛京’连成一片,岂不美哉?何必为了一个曾经与你们为敌、现在奄奄一息的家族,伤了我们的和气?”
这番话赤裸裸地揭示了这场“海盗袭击”的本质——一场披着掠夺外衣的贵族私战、兼并。也展现了这位俘虏贵族典型的思维模式:没有永恒的敌人或朋友,只有永恒的利益。他认为,盛京与林登霍夫家有旧怨,此刻趁火打劫、参与瓜分,是再“合理”不过的选择。
杨保禄听着,心中冷笑。父亲杨亮早就分析过这种中世纪贵族政治的肮脏与短视。他们看待土地和人口如同私产,看待承诺和盟约如同可以随时擦拭的羊皮纸,一切以眼前实力和利益为转移。这位贵族的提议,或许符合这个时代的“常理”,却与杨家庄园立足的根本原则背道而驰。
父亲教导他们,要建立秩序,而非参与混乱;要注重信义(至少是对外的、有选择性的信义),而非纯粹的利益背叛。与林登霍夫家,是有过冲突,但那已是过去。如今,玛蒂尔达小姐在庄园养病学习,双方保持着一种脆弱的和平与潜在的合作可能。坐视甚至参与对林登霍夫家的毁灭,短期内或许能多得些土地,但长远看,却是亲手破坏了自己试图营造的相对稳定周边环境,并且会向所有潜在的接触者传递一个信号:盛京不可信,唯利是图。这绝非智者所为。
更何况,从情感上,杨保禄也无法接受这种落井下石、背后捅刀的行径。他看着脚下贵族那闪烁着算计光芒的眼睛,只觉得一阵厌恶。
“住口。”杨保禄打断了他的蛊惑,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林登霍夫家与我们的旧事已了。现在,他们是我们的邻居,而邻居遭难,出手相助,是我们‘盛京’的规矩。”
他顿了顿,为了让自己的话更有分量,也为了给接下来的谈判增加筹码,他稍微加重了脚下的力道,让俘虏痛哼一声。“至于你和你家族的恩怨,与我无关。但现在,你的人正在攻击我邻居的家园,而我抓住了你。这就是眼下的事实。”
他微微俯身,拉近距离,让俘虏能更清楚地看到自己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决心:“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立刻、彻底命令你的雇佣兵放下武器,放弃所有掠夺,退出林登霍夫领地。你,作为战俘,由我们和林登霍夫家共同处置。第二,”他的剑锋再次贴近皮肤,寒意刺骨,“我现在就割开你的喉咙,然后,用我们剩下的‘雷霆’(他刻意用了这个充满威慑的词),把你这些乌合之众,连同你,一起埋葬在这片河滩上。你猜,失去了你,他们会不会为了替你报仇,而继续面对‘雷霆’和盛京的战士?”
俘虏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听懂了杨保禄话里的决绝。这不是在讨价还价,而是在下达最后通牒。对方根本无意与他合作瓜分,反而摆明了要保林登霍夫家。更可怕的是“雷霆”那个词——刚才那震耳欲聋、血肉横飞的爆炸,显然就是这年轻人所说的东西。他们还有!而且听语气,随时可能再用。
贵族间的战争,俘虏索要赎金是惯例,不到万不得已或深仇大恨,不会轻易处决同等身份的对手,这是潜规则。但眼前这个“盛京”的年轻人,行事逻辑似乎完全不同于他熟知的任何贵族。对方更直接,更不受“规则”束缚,或者说,遵循的是另一套他无法理解的规则。这种未知,比明确的威胁更让人恐惧。
“你……你们不能这样……”俘虏试图做最后的挣扎,声音发颤,“杀了我,我的家族不会罢休……查理曼陛下也不会允许……”
“那就让他们来。”杨保禄截断他的话,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今天天气,“看看阿勒河上游的山谷,欢不欢迎他们。现在,选择。”
生与死的压力,以及对方完全不受常规利益诱惑的态度,终于彻底压垮了俘虏的心理防线。他那点贵族的骄傲和算计,在冰冷的剑锋和更冰冷的眼神面前,碎了一地。他毫不怀疑,如果自己再犹豫,这个看似年轻的煞星真的会下手。
“我……我选第一条!”他几乎是喊出来的,声音带着哭腔和彻底的屈服,“我命令他们投降!放下武器!别杀我!”
杨保禄稍稍松了点力,但剑未离开。“很好。现在,对着你的人,清晰、大声地重复你的命令。记住,别耍花样。我的人会盯着。”他示意杨石锁和杨定边上前一步,用武器隐隐指向俘虏,同时自己稍稍侧身,既保持控制,又让俘虏能面对逐渐聚拢、惶惑不安的海盗人群。
俘虏感受着颈间稍缓却未撤的威胁,以及周围几名盛京战士如同实质的杀气,再也不敢有丝毫侥幸。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群不知所措的“雇佣兵”吼道:
“所有人!听我命令!放下武器!全部放下!放弃抵抗!原地待命!违令者……违令者不再受我庇护!”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加上去的,带着无尽的屈辱和恐惧。
命令再次下达,这一次更加明确,也更加绝望。海盗队伍中的骚动更大了,但在几个头目复杂而无奈的眼神示意下,叮叮当当的声音开始响起,武器被扔在泥泞的河滩上。攻城时凶悍无比的海盗们,此刻像被抽掉了脊梁骨,茫然、沮丧、不安地聚拢在一起,与不远处虎视眈眈的盛京五人,以及城墙上逐渐响起欢呼、开始重新组织起来的守军,形成了微妙而紧张的对峙。
擒王,初步成功。但如何收拾这个由数百名失去首领的武装暴徒、一个心怀怨毒的贵族俘虏、以及一座惊魂未定的城镇构成的烂摊子,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杨保禄握剑的手依然稳定,但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
正当河滩上弥漫着海盗弃械后的茫然与不安,以及盛京五人高度戒备的紧张时,林登霍夫镇那扇刚刚经历猛攻、已然破损不堪的包铁木门,在吱呀作响和守军费力的推动下,缓缓打开了一道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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