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铁与心的温差(1/2)
穿越第二十三个年头的冬天,对十五岁的杨定军而言,空气中弥漫的不再仅仅是节日前夕隐约的喜庆和炖肉的香气,更浓烈的是铁屑、油脂、新刨木花和炭笔混合的独特气味。这几个月,他的生活轴心彻底从学堂偏向了水力工坊那个嘈杂的角落,围绕着那台正在被一点点拆解、琢磨、又试图重新组装的旧镗床打转。
上午的学堂时光变得短暂而珍贵,他需要集中精神吸收先生讲授的算术应用和基础几何,这些知识在下午的工坊里立刻变得具体起来——计算齿轮的传动比、估算螺纹的螺距、测量锥孔的偏角差。午饭后,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冲向工坊,那里有父亲、兄长、海默尔和吉斯勒师傅,还有一个接一个等待解决的具体难题。
这天下午,他正蹲在工坊门口一块背风的空地上,就着冬日惨淡的天光,用一块细磨石小心翼翼地打磨着一根短铁棒。这是用来测试新设计的刀座与刀杆配合精度的“试棒”,要求两端同心度尽可能高。他的手指冻得有些发红,鼻尖也红红的,但眼神专注,仿佛全世界只剩下手中这根铁棒与磨石接触时那细微的沙沙声,以及脑海里反复回旋的父亲关于“刚性”和“同轴度”的强调。
“杨定军?”
一个轻柔的、带着一丝犹豫的声音在他身旁响起。
杨定军手一抖,磨石在铁棒上滑出一道轻微的斜痕。他懊恼地“啧”了一声,抬起头,看到玛蒂尔达·冯·林登霍夫不知何时站在了几步开外。她裹着一件厚实的羊毛斗篷,兜帽边缘露出几缕淡金色的头发,脸颊因为寒冷和走动泛着淡淡的红晕,碧蓝的眼睛看着他,里面有一种他不太读得懂的情绪——像是好奇,又像是一点点被冷落的委屈?
“玛蒂尔达小姐?”杨定军有些意外,连忙站起身,手里还捏着那根“破相”了的试棒。他记得这位伯爵女儿大部分时间应该在学堂的女子班,或者在自己那栋舒适的石屋里看书、做女红。
“我……我去学堂找你,汉娜说你这阵子下午都不在。”玛蒂尔达的声音很轻,目光扫过他沾着油污和铁锈的手指,又落到他脸上,“你……你还在忙工坊里那个……那个会响的大东西吗?”
“嗯,镗床。”杨定军点点头,注意力不由自主地又飘回手里的铁棒,心疼那道划痕,“正改进它呢,好多问题。”他的语气很自然,带着少年人谈论自己热衷事物时的那种投入感,完全没意识到对方可能对此一无所知,或者并不真正关心技术细节。
“很重要吗?比……比上学还重要?”玛蒂尔达往前走了一小步,语气里那点委屈更明显了些。她来到庄园快两年了,身体早已康复,中文也说得流利,甚至能读写不少字。最初的新奇过去后,日子难免有些平淡。学堂里教的很多东西对她而言是新鲜的,但更深层的孤独感偶尔还是会袭来。
这个庄园里,和她年龄相仿、身份又让她觉得可以平等说话的,似乎只有杨定军。她记得父亲临行前的嘱托,也隐隐感觉到杨家人对她善意的接纳背后那份更深远的考量。她并不反感杨定军,甚至觉得这个比自己小两岁、却总是一脸认真捣鼓各种东西的男孩有点特别。她尝试过几次,在学堂休息时找他说话,询问庄园里一些新奇的事物,杨定军总会耐心解释,虽然那些解释里充满了她听不懂的术语。但这几个月,他下午总是不见人影。
“很重要!”杨定军毫不犹豫地回答,眼睛都亮了一些,“爹说,这东西改好了,咱们的火炮就能打得更远更准,以后……可能还有更厉害的用处。”他想到父亲偶尔提及的“火枪”构想,虽然还很模糊,但那种可能性让他心跳加速。“上学也重要,可有些东西,光坐在学堂里想不明白,得动手,得试,得碰钉子。”他晃了晃手里有划痕的铁棒,脸上露出一丝混合着苦恼和兴奋的神情,“你看,就像这个,想磨得两边一样圆,手稍微一偏就不行,得找到那个手感,还得明白为什么偏了……”
他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同心度、夹具的稳定性、磨削力度均匀之类的要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路里。玛蒂尔达安静地听着,努力想跟上,但那些词汇对她而言如同隔着一层毛玻璃。她能感受到他话语里的热情,却触摸不到那热情的核心。她看着他被冷风吹得发红却神采飞扬的脸,看着他因为专注而微微蹙起的眉头,心里那点主动找来的小小勇气,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却坚实的墙。这堵墙不是冷漠,而是一种全神贯注的、几乎不容他物侵入的投入。
“听起来……很难。”等他告一段落,玛蒂尔达轻声说,不知道该接什么。
“是难,可有意思!”杨定军完全没察觉对方微妙的情绪,反而因为有人倾听(哪怕可能听不懂)而更起劲了,“海默尔师傅正在试新的淬火法子,吉斯勒师傅在重做齿轮箱的底座,我哥在算用料和工时……爹说,每一步都要记下来,为什么成功,为什么失败。我晚上还得去藏书楼,翻我爷爷留下的笔记,他以前画过好多类似的机巧图,虽然不全一样,但可能有启发……”他语速很快,脑子里已经飞到了晚上的安排。
玛蒂尔达听他说晚上还要去藏书楼,心中那点隐约的、或许能邀他散步或者说点别的话的念头,彻底熄灭了。她抿了抿嘴唇,轻轻拉紧了斗篷:“那……那不耽误你了。你……你忙吧。”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
“哦,好。”杨定军心思早已不在这儿,闻言如蒙大赦般点点头,立刻又蹲了下去,拿起磨石,对着光线仔细看那处划痕,琢磨着怎么补救,嘴里还嘀咕着,“这点偏差,不知道用细油石还能不能找回来……”
玛蒂尔达站在原地,看着他迅速重新投入那个她完全无法进入的世界,背影专注得仿佛与周围寒冷的空气都隔绝开来。一阵冷风吹过,卷起几片枯叶。她轻轻叹了口气,转身慢慢离开。斗篷的下摆拂过冻硬的地面,发出轻微的窸窣声,但蹲在地上的男孩似乎完全没有听见。
傍晚,工坊收工。杨定军胡乱扒了几口饭,跟母亲珊珊打了个招呼,便一头钻进了藏书楼。这里是他除了工坊外最常待的地方。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皮草和防虫草药的味道。他熟门熟路地走到三楼的一个特定书架前,那里存放的不是从平板电脑抄录的“公共知识”,而是祖父杨建国生前留下的、密密麻麻写满注解和草图的工作笔记、实验记录,以及一些他凭记忆绘制的、更复杂的机械原理示意图。
这些被视为家族核心技术传承的瑰宝,平时只有父亲和兄长能随意取阅,他因为参与镗床项目,也被允许接触相关部分。
油灯下,他小心翼翼地摊开一卷关于早期金属切削工具设计的笔记。祖父的字迹工整有力,画图一丝不苟,旁边用简洁的文字记录着材料选择、热处理尝试、使用效果和失败分析。杨定军看得入了迷,手指不自觉地临摹着图纸上的结构,试图理解每一个尺寸标注背后的考量。
他看到祖父记录了一次刀具崩裂的事故,分析了可能是淬火温度过高导致脆性增加,并在旁边画了改进的局部冷却方法草图。这种直面问题、记录过程、寻求方案的严谨方式,与父亲最近要求他们做的如出一辙。他感到一种跨越时间的共鸣,仿佛祖父就坐在灯光的另一侧,沉默而专注地与他一同思考着如何让那台镗床变得更好。
至于下午玛蒂尔达短暂的来访,以及她那欲言又止的神情,早已被他抛到了脑后。在他此刻充盈着齿轮、公差、应力、传动的脑海里,实在没有多余的空间去细品一个女孩轻声的问候和略显失落的眼神。铁与火的世界,图纸与数据的逻辑,解决具体难题的挑战,这些对他而言清晰、直接、充满吸引力。而那种朦胧的、需要费心去揣摩和回应的情感信号,对他这个十五岁、心智几乎完全被技术探索点燃的少年来说,还太过模糊,太过遥远,远不如手头一根偏心0.1毫米的铁棒来得实在。
窗外,夜色渐浓,藏书楼里的灯光,映照着少年蹙眉研读的身影,也映照着他那颗暂时还只能被精密机械所填满的、尚未向其他方向敞开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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