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卡洛曼的辞别(2/2)
卡洛曼站在船尾,望着渐行渐远的“盛京”码头,心中充塞着复杂的情绪。有不舍,有感激,也有对未来的憧憬与忐忑。他乘坐的是一条前往巴塞尔的货船,船主与乔治相熟,舱内还堆着不少准备运往下游的“盛京”货物——用油布仔细包裹的板甲组件、成捆的精铁条、以及一些密封好的陶罐,里面大概是地瓜酒或别的东西。
最初几日的航程,仿佛仍未离开那个奇异世界的辐射范围。阿勒河与莱茵河上游的这段水道,往来船只明显比他三年前来时频繁了许多。几乎每条相遇的货船上,都能看到一些眼熟的痕迹:样式统一的陶器捆扎在角落;偶尔有商人或护卫身上,穿着一种挺括、染色均匀的靛蓝或深褐色的布料,那质感与本地粗糙的毛麻织物截然不同;他甚至看到一艘船的甲板上,两名护卫正在擦拭的兵器,在阳光下闪过绝非普通铁器能有的寒光,很可能是“盛京”铁匠铺的出品。沿途一些较大的村落或小型码头,也有了零星的变化,出现了两三间略显规整、似乎专为接待商队而设的木屋,炊烟袅袅,人气比记忆中旺了些。船主告诉他,这些都是近几年才有的,托了上游那些“赛里斯工匠”的福,这段河上的生意好做了,连带着沿岸也跟着沾点光。
“变化确实有啊。”卡洛曼对身边的汉斯感叹。汉斯正仔细检查着自己的弓弦,闻言点点头:“大人,离开‘盛京’才两天,可我觉得好像已经有点不习惯了。你看这船,这河岸,总觉得……慢吞吞的。”
布伦特在一旁擦拭着他那柄在“盛京”重新锻造、带有微妙弧度更适合劈砍的长剑,接口道:“在庄园,今天水渠挖到这里,明天那边城墙又高了一截,工坊里总有新玩意儿。这里嘛,”他耸耸肩,“河还是这条河,山还是这些山,人好像也还是那些人。”
然而,随着船只稳稳地停靠在巴塞尔的码头,这种“仍在辐射区”的感觉开始淡化,并被一种强烈的对比所取代。
巴塞尔城比三年前似乎……更拥挤,也更混乱了。人流依旧熙攘,气味依旧刺鼻,街道依旧泥泞。确实,市场里出现了更多来自上游的商品,那些优质的铁器、陶罐、布料被摆放在显眼位置,吸引着商人和稍有家资的市民围观、询价,价格也令人咋舌。这些新货品如同投入浑浊池塘的石子,激起了贪婪的涟漪,但也仅此而已。城市的骨架——那些歪斜的木屋、污秽的街道、宏伟却仍在缓慢爬升的大教堂工地——与三年前几乎一模一样。时间在这里的流逝方式截然不同:不是“盛京”那种日积月累、可见可感的建设与增长,而更像是一种缓慢的侵蚀、重复的堆积,偶尔被战争或瘟疫猛地推向更糟的境地。人们脸上的疲惫与麻木,也与记忆中的模样重叠。
离开巴塞尔,转向陆路前往里昂,那种对比感便不再是淡化,而是断裂。一旦脱离莱茵河主干道及其主要支流的贸易辐射圈,世界仿佛陡然换了一副面孔。
道路依旧是那条被车辙和牲口粪便弄得泥泞不堪的古罗马旧道。两旁的田野景色,与卡洛曼记忆中离开图卢兹北上时所见,几乎没有任何区别。稀疏的村落,低矮的茅屋,衣着褴褛、面有菜色的农夫在初春的寒风中瑟缩劳作,使用的农具依旧是简陋的木犁或粗铁锄头。驿站或偶尔遇到的旅人,身上再也见不到那种挺括的“盛京布”,交谈中也无人提及什么新奇的货物或遥远的赛里斯工匠。这里的生活,似乎完全遵循着古老而一成不变的节奏:播种、收割、缴纳租税、应付领主的劳役,在匮乏与疾病中挣扎循环。时间在这里不是前进,而是在一个狭窄的圈子里打转。
“大人,这里……好像一点都没变。”汉斯警惕地观察着周围,低声道。离开了相对熟悉的水道和贸易路线,作为护卫的本能重新占据上风。
布伦特摸了摸腰间长剑的柄:“变?我怀疑我祖父年轻时路过这里,看到的也是这副光景。除了树可能粗了点,房子可能更破了些。”
卡洛曼沉默地骑在马上,心中的震动难以言表。在“盛京”的三年,变化是日常的背景音。新的水车立起来了,新的作物试种成功了,新的工具被发明出来,新的建筑拔地而起,甚至孩子们学的字、唱的歌都在不断丰富。那种持续不断的、向上的“生长感”,他身处其中时虽觉振奋,却也有些习以为常。直到此刻,亲眼目睹这广袤土地上山河依旧、民生如昔的凝固景象,他才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刚刚离开的是一个何等特殊、何等悖逆于这个时代常态的“孤岛”。
那种“孤岛”与“大陆”之间的落差,在抵达里昂时达到了顶峰。
作为沟通南北的重要城市,里昂依旧喧嚣。然而,这种喧嚣里带着更多的不安与破败。城门口聚集的流民和乞丐数量明显多于三年前,他们眼神空洞或充满饥饿的恶意,蜷缩在残破的窝棚边。街道似乎比记忆中更加脏乱,士兵巡逻的频率更高,神色也更为紧张。战争的阴影——无论是查理曼在东边对萨克森人的征伐,还是南方边境的摩擦——显然已波及此地,抽走了人力,加重了税负,留下了更多无家可归者。
卡洛曼三人因为长途跋涉,决定在里昂休整两日,补充些物资。他们干净的衣着、健壮的驮马、以及虽经风尘却依旧显得精良的武器(汉斯的弓、布伦特的剑,甚至他们皮甲上的关键部位都缀有“盛京”出的薄铁片),很快引来了不怀好意的目光。
就在他们寻找合适客栈的途中,五六个衣衫褴褛但眼神凶悍的乞丐突然从巷口冲出,围了上来,嘴里含糊地乞讨着,脏污的手却试图去抓他们的行囊和马缰绳,更有甚者,盯着布伦特腰间的长剑和钱袋,眼中露出贪婪的光芒。
“滚开!”布伦特低吼一声,侧身挡在卡洛曼身前,手已按在剑柄上。汉斯也迅速摘下弓,虽未搭箭,但威慑之意明显。
那些乞丐见他们只有三人,胆气似乎壮了些,不仅没退,反而叫嚣着逼近,有人甚至捡起了地上的石块。
“大人,退后。”汉斯冷静地说,与布伦特交换了一个眼神。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快得让卡洛曼眼花。没有冗长的对峙喝骂,布伦特如同狩猎的豹子般猛然前踏,未出剑,而是用包铁的剑鞘狠辣而精准地捣在为首乞丐的胃部,那人顿时闷哼一声蜷缩倒地。同时,汉斯挥动未上弦的长弓,坚硬的柘木弓身带着风声扫向另一人的膝弯,伴随着清脆的骨裂声和惨叫。其余乞丐被这干脆利落、近乎专业的打击惊呆了,他们想象中的反抗顶多是推搡或拳脚,哪见过如此高效致命的“平民”手段?趁着他们愣神的功夫,布伦特又踢飞了一人手中的石块,汉斯则用弓梢指向最近一人的咽喉。
战斗,或者说单方面的驱逐,在几息之内结束。乞丐们拖着惨叫的同伴,连滚爬爬地消失在巷子深处,只留下地上的些许血迹和痛呼的余音。
布伦特甩了甩剑鞘,啐了一口:“呸,不知死活的东西。”他的动作干脆,气息平稳,仿佛只是赶走了几只苍蝇。
汉斯重新背好弓,对卡洛曼道:“大人,没事了。在庄园,弗里茨教头对付这种街头混战的法子多着呢。他说,要么不动,动就要快、要狠,打掉最凶的那个,剩下的自然就散了。”
卡洛曼看着自己这两名护卫,心中恍然。他们不仅装备更新了,连战斗的方式和意识,也深深烙上了“盛京”那种高效、冷静、注重实战的印记。这与他们三年前那种更偏向骑士扈从的、略带僵化的战斗风格已大不相同。
他回头望去,里昂嘈杂而混乱的街道在暮色中延伸,与记忆中三年前离开时的景象重叠,甚至更加不堪。而身后,是北方遥远的群山,群山之中,有一个地方,时间在以另一种速度流淌,事物在以另一种方式生长。
强烈的割裂感萦绕在卡洛曼心头。他带着从那个“时间流速不同”的世界里学到的知识、技能甚至格斗技巧,重新踏入了这个几乎凝固的、广大而停滞的旧世界。肥皂,或许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开始。但此刻,他比任何时候都更深刻地理解,他想要带回去的,并不仅仅是制作肥皂的技术,更是那种让变化得以发生、让时间重新开始“前进”的思维与力量。只是,面对眼前这深沉的、似乎亘古不变的现实,那粒从“盛京”带来的种子,真的能在此地生根发芽吗?他第一次对即将开始的事业,产生了如此具体而沉重的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