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茶楼对话(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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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更缓,每一个字都像经过了反复的掂量:
“我的专业,我受过的全部训练,告诉我一件事:以目前人类对地球生物,尤其是海洋及大型脊椎动物的认知,自然界……不存在这样的生物。”
他转过头,看向袁镜吾,眼神异常清醒,也异常沉重。
“鲸鱼的骨骼,我熟悉。大到蓝鲸,小到江豚,它们的头骨、下颌、脊椎、鳍肢,我闭着眼睛都能画出轮廓。海牛、儒艮,乃至已经灭绝的巨齿鲨、沧龙……它们的化石特征,我也略有涉猎。但是,码头的那具——”
他抬起手,指向西海关码头的大致方向,手指稳定,没有颤抖。
“——它的脊椎结构不对。二十九节,节与节之间的连接方式,椎弓椎孔的比例,与我已知的任何脊椎动物都不同。它的头骨比例不对,颅腔与面骨的比例,眼眶的位置和大小,不符合任何高效的捕食或滤食结构。还有那对角……角基与头骨的结合部,骨骼的融合程度、内部空腔结构,完全不是角质的衍生物或骨质的凸起那么简单。”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选择最准确的词。
“它不属于任何已知的纲、目、科、属、种。它就像……一个从完全不同的生命树上掉下来的果实,落在了我们这个世界。它的存在本身,就在挑战现代生物学的基本框架。”
雅间里再次陷入寂静。只有张瑞轩平静却惊心动魄的话语,在空气中缓缓沉淀。
“那您……”袁镜吾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您为什么不把这些……写在报告里?哪怕只是作为一种存疑,一种假说?”
张瑞轩看着他,脸上慢慢浮现出一个极淡、极苦的笑容,那笑容里充满了无力与自嘲。
“镜吾兄,”他轻轻摇头,声音里带着一种深切的疲惫,“因为在这个年代,有些真话……要用假话的方式,才能说出来。或者说,才能勉强‘存在’下去。一份写着‘此物超越认知,疑似未知超凡生物’的报告,根本不可能被允许公开。它甚至可能无法走出我的书房。而‘蛟类涸毙’这个结论,虽然不全是真相,但至少,它让这件事有了一个可以放在台面上的、相对‘安全’的说法。这具骨头,至少还能以‘蛟类’的名义,暂时躺在那儿,不会被立刻拉去焚烧,或秘密运往某个实验室,被分解成再也无法辨认的碎片。”
他重新戴上眼镜,恢复了那种学者式的平静表情,但眼底深处的波澜并未完全平息。
“有时候,保护一种你无法理解、甚至感到恐惧的‘未知’,最好的方法,不是大声宣告它的奇异,而是……给它披上一件看似寻常的外衣。让它在众人的眼皮底下,以最不引人注目的方式,暂时‘存在’下去。至于以后……谁知道呢。”
谈话到此,似乎已无需再多言。两人默默对坐,喝完了壶中已凉的残茶。窗外,暮色开始浸染营口湿漉漉的天空。
离开茶楼时,张瑞轩对袁镜吾点了点头,没有再说别的,便转身朝学校方向走去,清瘦的背影很快融入街头渐浓的暮色与人流中。
袁镜吾独自站在茶楼门口,河风吹来,带着晚凉和水腥气。他想起指尖触碰龙骨时的幻象,想起父亲信中“数世纠葛”的骇人之语,想起菊池镜片后深不可测的目光,也想起码头上那万众沸腾的荒诞景象。
回到王家老店那间昏暗的房间,他点亮油灯,翻开那本硬壳笔记本。在记录白日采访的段落之后,他另起一页,提起笔,沉思良久,然后缓缓写下:
“八月十四日,午后,与张瑞轩教授晤于听涛茶楼。彼直言,‘蛟类’之说,乃权衡之术。‘龙’字不可言,‘非龙’亦不可言,故取‘蛟’字,以为缓冲。彼坦言,以生物学论,此骨骸结构迥异常伦,无所归类。然其终究择‘蛟类涸毙’五字公之于众。教授叹曰:‘此间世,有真话,需假面乃可存焉。’
“余闻之默然。张教授以科学之尺,量不可量之物;以谨言之盔,护不可言之事。其苦心孤诣,非为欺世,实乃于铁屋禁锢中,为不可思议之存在,勉力凿一微隙,存一线真实之光。于此不可说真话之年代,以何方式记录真相,其本身即为一种选择,一种立场,甚或一种……无言之抗争。张教授择‘蛟类’一词。其意,余知之矣。”
写罢,他搁下笔,吹熄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