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风伯之图,雾渊启唇(1/2)
山脊如断骨支棱着,横挡在天幕之下。
刺目的晨曦沿山势斜劈而下,锋利如刀,却劈不开那沉甸甸压在天地之间的哀恸……
黑爪肩甲裂口犹新,半副骸甲歪斜扣在嶙峋骨峰之上,暗金血丝自甲隙间缓缓游出,如活物般蜿蜒而下,在青石板上犁出三道灼烫的深痕。
血线未干即结成网,石面浮起淡纹。阵纹随呼吸明灭,岩心低语细碎而绵长,是哼哼族世代烙印的咒契。
石台上,哼哼怒缓缓抬手。
那不是动作,是寿元崩解时撕开的最后一道口子。
方才斩杀虚言子的代价太大,已超出血肉所能承载之限。
他唇色灰败,似陈年纸灰;双目半阖,眼白爬满蛛网状褐斑,仿佛瞳孔深处正被时之虫啃噬光阴。
枯枝般的手指朝风鸣谷方向虚按。
掌心朝下,五指微张,既非施法,亦非驱邪,而是将全族残存命脉,托付给那扇尚未开启的雾门。
黑爪背起三具尚有余温的躯体,裹着哼哼怒垂死的气息,率族人沿山阴古道退入雾中。
他们未返雷泽矿脉核心族地,反向百里之外的旧日祭坛疾行——那里埋着先祖骨笛,或可唤得化灵老祖一缕残识,为哼哼怒续得片刻喘息。
那雾并非纯白,而是青灰色。
浓得吸尽声息,吞没足音,唯余脚踩腐叶的脆响,一声接一声,如棺盖缓缓合拢。
岑萌芽目送哼哼族身影彻底隐入雾气,才收回目光,脚尖踏上碎石坡顶。
坡顶巨石青黑,凉意不从足底升,反自石髓深处逆涌而上,如冰蛇游走血脉。
她左手按于腰侧灵晶袋,袋中星核碎片温润如初;右手攥紧银鼠牙碎片,尖刃刮掌,细痒钻心,那是母亲虚影消散前,以指尖血烙下的箴言:别信光,信味道;别信画,信缝隙。
西天的星子偏了半指,天穹低垂,恍若浸透墨汁的旧布,沉沉覆于众人头顶。
后山轮廓张开,似一道未合拢的喉管。
薄雾在石缝间翻涌,甜腥交织,呛得人喉头发紧。
石老自怀中取出一张人皮纸。
皮色焦黄如尸蜡,边角卷曲焦黑,纸上墨线歪扭狂乱,似被无形之物撕扯,又似画者神志溃散时凭本能勾勒。
这是风伯自界商盟密档中翻出的「风鸣谷秘径」,以三百年前失魂画师脑髓调墨所绘,线条随观者呼吸微微震颤。
“风伯留的。”
石老嗓音沙哑,指腹抚过纸面,粗粝如刮骨。
“可这图……它自己在动。”
风驰单膝点地,右靴碾进青石缝隙,灰渍渗入岩理。
他右肩驮着小怯,孩子通体覆着雾霜似的冷白。
额上汗珠悬而不坠,似被时间扼住咽喉;发梢随呼吸轻晃,左脚鞋底簌簌剥落灰白雾屑,落地即化,却在青石上积起薄霜——那是灵核将熄、魂魄逸散的余烬。
连番鏖战,唧唧族最后的遗孤,也已至强弩之末。
林墨疾步上前,一手虚护小怯后颈,一手按住地图一角。
他披风沾泥带苔,湿冷黏腻;药囊半瘪,囊口微敞,露出几株萎黄草药,根须犹缠山腹黑土。
垂眸凝视地图,喉结微滚,吞咽之声未及出口,便被风揉碎。
“灵核之光……只剩一线游丝。”
“再拖半个时辰,便是永寂。”
“我们的时间太紧了!”岑萌芽又望了一眼黑爪离开的方向,确认哼哼族没有遭遇伏击。这才将银鼠牙碎片妥帖藏入怀中,她摊开左掌,“此番绕路,并没有绕过狙击,反而浪费不少时间……”
灵力如丝抽出,一缕幽蓝星核碎片自指尖浮起,嗡然震颤。
光晕炸开,显形!
一幅立体秘径图凌空铺展:山势如龙脊盘绕,岩缝似刀劈斧凿,雾带若活蛇游走。
每道岔路、每处褶皱,皆浮淡银符文,明灭交替——整幅图,正是风鸣谷在雷泽投下的「倒虚之影」。
岑萌芽指尖轻压,光幕徐徐沉降,严丝合缝覆于石老手中人皮纸之上。
山形叠山形,岩缝咬岩缝,连那歪斜如痉挛的雾带,亦与皮纸淡墨线条分毫不差。
如同同一具躯壳剥下的两张皮。
一张生,一张死,此刻重归一体。
石老指节绷白,草帽檐下目光如钩,扫过光幕,又盯回皮纸,喉间滚出短促低笑。
“风伯没画错……是他画得太对了。”
“完全吻合。”岑萌芽声调平静,“黑爪走的路,风伯标的图,哼哼怒托付的方向……三者同源,同脉,同命。”
疑云方散,地图中央那歪斜漩涡标记,却似一只闭着的眼,冷冷凝视众人。
无字、无注、无痕,唯有一圈潦草墨线。
越看越像古老咒印的残笔,又似一只缓缓睁开的竖瞳。
岑萌芽忽而垂首,鼻尖微动。
空气里没有硫磺,没有苔腥,唯有一缕极淡的甜香——非花蜜果浆,而是晒透百日的云糖,在蒸腾水汽中融化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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