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9章 远山谕示基因钥(2/2)
“所以你就选择了共鸣。”敖远山的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深深的疲惫,“你知道共鸣的本质是什么吗?不是你在引导能量,而是你在向它展示你自己。你在说:‘我在这里,我是这样的存在,请与我共振。’而地脉……它回应了。”
屏幕上的光影波动了一下,像是老人在摇头。
“你给出的数据,我分析了。特别是白芷发现的基因嵌入现象。那不是污染,霄儿。那是‘钥匙孔’。”
敖玄霄握紧了拳头。“什么意思?”
“还记得‘神农’计划吗?”敖远山说,“我们保存了地球上三百七十万种生物的基因样本。但还有一组样本,从未对公众公开过——那是我们从考古发现中提取的,不属于任何已知地球物种的基因片段。我们称之为‘访客遗产’。”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那些片段,”敖远山继续说,“与白芷现在检测到的嵌入结构,有7.3%的相似性。不是完全相同,但明显同源。就像英语和法语,用的是不同的单词,但遵循相似的语法。”
“所以星渊井……”
“是一个接口。”敖远山打断他,“一个连接不同存在形式的接口。建造它的文明——如果那可以被称为‘文明’的话——试图创造一种通用语言,一种能让物质、能量、生命、甚至时间彼此对话的语言。他们失败了,留下了这个半成品。但它还在运行,还在尝试完成未竟的工作。”
光影靠近屏幕,那双眼睛在像素的海洋里燃烧。
“你问为什么地脉会‘成瘾’。因为它太孤独了,霄儿。亿万年来的孤独。它被设计成要与其他系统共振,要成为更大网络的一部分,却被遗弃在这里,只能和自己说话。然后你来了,一个能部分理解它的存在,一个能与它共振的‘节点’。它当然会抓住你不放。”
敖玄霄感到喉咙发干。“那我该怎么做?断开连接?”
“太晚了。一旦建立真正的共鸣,连接就存在了。强行断开,你会重伤,地脉则会陷入更深的疯狂。”敖远山停顿了很久,“唯一的办法,是完成这个连接。但不是以你现在的形式。”
他发送了新的文件。
基因序列的完整版。不是人类基因,甚至不是碳基生命的基因。那是某种硅基与能量体混合的结构,复杂得像一首用数学写成的交响诗。
“这是‘钥匙’。”敖远山说,“或者更准确地说,这是‘翻译器’。能把你的生命形式,暂时转译成星渊井能理解的语言。但使用它需要代价。”
“什么代价?”
“不确定性。”老人的声音低了下去,“这组基因序列从未在活体上测试过。它可能会让你获得与星渊井深度沟通的能力,也可能会……改写你。永久性地。”
敖玄霄看着那串序列。
那些碱基对排列成优美的螺旋,但在优美的深处,他看到了某种非人的冷漠。这不是为血肉之躯设计的结构。它属于另一种存在方式,另一种感知世界的方法。
“如果我用它,”他问,“我能听到地脉真正的‘歌声’吗?”
“你能听到的远不止地脉。”敖远山说,“你能听到星渊井的记忆,听到建造者的遗言,听到那些被封印在能量漩涡里的古老回声。但你也必须承受它们。所有的痛苦,所有的疯狂,所有的绝望。就像把耳朵贴在历史的伤口上,听它流血的声音。”
“那白芷发现的嵌入结构……”
“是‘锁孔’。”敖远山说,“星渊井在青岚星的生物圈里刻下了无数个锁孔,等待合适的钥匙插入。那些变异生物?它们是失败的尝试。钥匙不对,锁孔被扭曲了。但锁孔本身还在,还在呼唤。”
敖玄霄闭上眼睛。
他想起试验田里那些暗红色的丝线,想起地脉衰减曲线上的颤抖,想起苏砚说的“成瘾”。这不是他一个人的问题,是整个星球的问题。星渊井在呼唤能理解它的存在,而青岚星上的万物——从土壤到生物——都在以扭曲的方式回应。
“我需要时间考虑。”他说。
“你没有太多时间了。”敖远山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急迫,“浮黎部落的迁徙不是偶然。他们也听到了呼唤,只是用不同的方式理解它。如果让他们先接触到星渊井的核心……”
“他们会怎么做?”
“献祭。”敖远山吐出这个词,像吐出一块冰,“在他们的古老传说里,星渊是‘饥饿之神’。需要献上最珍贵的祭品,才能平息它的愤怒。而在这个时代,什么是最珍贵的祭品?”
敖玄霄的血液冷了下去。
“能与之共鸣的生命。”
通讯结束了。
屏幕暗下去,房间里只剩下应急灯的微弱红光。敖玄霄坐在黑暗中,那组基因序列在他脑海里旋转,像一道邀请,也像一份判决书。
门外传来脚步声。
他没有回头,但知道是谁。那种能量的质感太独特了,像一把收在鞘中的名剑,沉静而锋利。
“你爷爷说了什么?”苏砚问。
敖玄霄转过身。她站在门口,月光从她身后的通道斜射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一直延伸到他的脚下,像是某种无声的联结。
“他说我们正在玩火。”敖玄霄说,“而我可能必须把手伸进火里,才能知道它在说什么。”
苏砚走进房间。她没有看屏幕,而是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评判,只有专注的观察,像是在研究一幅复杂的剑谱。
“那你会伸手吗?”
“我不知道。”敖玄霄诚实地说,“我怕火。但也怕……如果我不伸手,我们所有人都会被烧死。”
苏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了一句敖玄霄没想到的话。
“在岚宗的剑道典籍里,记载着一种禁术。叫做‘剑心种魔’。”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秘密,“不是真的种下魔念,而是让自己的一部分意识进入敌人的心灵,去理解他们的剑路,他们的杀意。很危险,因为一旦进去,你可能就回不来了。但如果不进去,你永远无法真正击败他们。”
“你用过吗?”
“一次。”苏砚说,“三年前,追捕一个修炼邪剑的叛徒。我用了,看到了他眼中的世界。那里没有颜色,只有剑光划过空气的轨迹。很美,也很冷。我理解了他为什么叛逃——他只是太爱剑了,爱到无法忍受宗门那些与剑无关的规矩。”
“那你回来了吗?”
苏砚没有直接回答。她伸出手,不是碰他,而是悬在空气中,像是在感受什么无形的东西。
“回来的是我。”她说,“但也不是完全的我了。那片只有剑光的世界,永远地留在了我意识的某个角落。有时候在深夜练剑,我会突然看见空气里的轨迹,就像他看见的那样。那是一种礼物,也是一种诅咒。”
她放下手。
“所以如果你要伸手进火里,想清楚。火会改变你,用你无法预料的方式。但也许……改变是唯一活下去的方法。”
她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
“另外,告诉白芷,我需要她帮忙准备一些东西。如果浮黎部落真的在三天内靠近,我们不能毫无准备。”
“你要做什么?”
苏砚回过头,月光照亮她半边脸,另外半边埋在阴影里。
“练习一种很久没用的剑阵。”她说,“需要至少七十二把剑。我们没有那么多剑,所以要用别的东西代替。星炁稻的稻秆,硅木林的晶枝,还有阿蛮驯养的兽群的毛发。白芷知道怎么处理这些材料。”
“这是……”
“岚宗的护山大阵‘千嶂屏’的简化版。”苏砚说,“原本需要三百六十名修士共同维持。我们只有六个人,所以只能简化。但简化不代表弱。有时候,一把精心打磨的匕首,比一把笨重的大剑更有用。”
她走了。
敖玄霄独自坐在房间里,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一下,两下,三下。他在思考火,思考剑,思考锁孔和钥匙。思考爷爷说的“翻译器”,还有白芷发现的基因嵌入。
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星渊井在等待什么。青岚星在等待什么。而他们,这群来自遥远地球的逃亡者,不知为何被卷入了这场等待的中心。
他打开那组基因序列,开始仔细阅读。
那些碱基对在他眼中逐渐不再是无意义的符号,而是一串密码,一首诗,一个邀请。邀请他踏入另一个世界,用另一种感官去感受存在。
代价可能是自我。
但如果不付代价,他们可能连“自我”都保不住。
窗外传来阿蛮和兽群的低语声,远处有陈稔指挥工人加固围墙的敲击声,头顶的岩层深处传来地下水流淌的沉闷回响。所有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他们在这个陌生星球上的生活。
脆弱,坚硬,充满不确定性的生活。
敖玄霄关掉屏幕。
他决定睡一觉。在梦里继续思考。有时候最好的答案不在清醒的逻辑里,而在潜意识的海洋深处。那里没有数据,没有分析,只有直觉——而直觉,往往是智慧最古老的形式。
离开通讯室前,他最后看了一眼试验田的方向。
星炁稻还在发光,温柔而固执。它们不知道自己的存在已经卷入了一场跨越星系的宏大叙事,不知道自己的根须正触摸着某个古老文明的遗骸。它们只是生长,只是发光,只是存在。
也许这就是最好的答案。
不是理解,不是掌控,只是存在。然后在存在中,寻找共鸣的可能性。
他走向自己的房间,脚步在岩层地面上发出清晰的回响。每一步,都在提醒他:这里不是地球,这里没有退路。这里只有前方,只有未知,只有必须做出的选择。
而选择的时间,正在一分一秒地流逝。